顾渊是被抬进医疗棚的。
不是走进来的,是朱八斗和陈牧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拖一具尸体一样拖进来的。
他的脚还在动,还在试图自己走,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血从七处伤口同时涌出,顺着裤管、袖子、衣襟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路标。
医疗棚里的医师一看顾渊被架进来,脸色就变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顾渊身上的七处伤口,每一处都在渗血,最严重的是胸口那两道――伤口边缘呈现诡异的透明波纹,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波在皮肉之下震荡。
医师伸手搭了搭顾渊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这伤我治不了。"
他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伤口里有琴音剑气残留,那东西和普通剑气不一样。普通剑气伤了皮肉,琴音剑气是顺着经脉往心脏走的――像是一条透明的蛇,在血管里游走。我一个外门医师,灵气修为不够,没那个本事逼出来。"
"那谁能治?"
朱八斗急了,圆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你说!不管是谁,我去请!"
"得找长老级别的。"
医师说:"至少要是内门长老,灵气修为足够深厚,才能镇得住琴音剑气。而且必须是懂医道的长老,否则灵气再深也不管用。"
"那去请啊!"朱八斗吼,声音大得医疗棚的茅草顶都在颤。
医师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内门长老哪是我说请就能请的?大比期间,长老们都在高台上观战,没一个有空――"
"我去请。"
一个声音从医疗棚门口传来。
不是那种苍老的声音,是中年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
朱八斗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根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和杂役院的弟子穿的一样寒酸。
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剑鞘里的剑,即使不拔出来,也能让人感受到那种锋利。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吃过饱饭。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井,井底燃着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剑尘长老。
外门长老,第一个认可顾渊的师长。
他在顾渊被所有人嘲笑的时候,说了一句"剑在人在"。
他在顾渊被赵玄龙踩碎粥碗的时候,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顾渊的眼睛说"挥剑"。
"师父。"顾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这是他第一次叫剑尘"师父"。
以前他只叫"长老"。
剑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然后他走进医疗棚,在顾渊面前蹲下,伸手按在顾渊的胸口。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顾渊的手一样。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琴音剑气。"
剑尘闭上眼睛,灵气从掌心缓缓注入顾渊的身体:"七道。左臂一道,右肩一道,大腿三道,胸口两道。最危险的是胸口那两道,已经进了半寸经脉。"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一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再晚半个时辰。"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渊:"剑气入心,神仙难救。"
朱八斗的脸"唰"地白了。
剑尘没有再多说。
他把顾渊平放在稻草床上,动作很轻,但很快――他的手指在顾渊身上快速点了七下,每一下都点在伤口周围的穴位上。
七指点完,伤口的出血明显减缓了。
"点穴止血。"
医师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不是医道的手法,是剑道的手法――用剑气封穴?"
"剑气比灵气更细,更容易控制。"剑尘淡淡地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用灰色的粗布包成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用了很久。
布包打开,里面排着九根银针,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细,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九转封脉针。"
医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已经失传了吗?我只是在宗门典籍里看到过记载,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医剑双绝的长老创制的――"
"没失传。"
剑尘淡淡地说:"只是没人愿意学了。九针封脉,疼得像死过一回。现在的弟子,宁可吃丹药也不愿挨针。"
他拿起第一根针,在烛光下照了照,确认针身上的符文完整无损。
然后他的手悬在顾渊胸口上方,停了整整三秒。
"最后一遍。"
他说:"九针下去,你会疼得想死。但现在死,比三天后死在擂台上强。"
顾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刺。"
他拿起第一根针,刺入顾渊胸口的一处穴位。
针身没入一半,顾渊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发出一声闷哼――不是**,是被巨大的疼痛逼出来的声音。
"忍住。"
剑尘说,声音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九针封脉,每一针都比前一针更疼。但只有这样,才能封住琴音剑气的去路,逼它们从伤口出来。"
第二针。
刺入右肩。
顾渊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老茧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身体在稻草床上绷成了一张弓,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第三针。
左臂。
朱八斗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陈牧站在一旁,木剑拄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四针。
第五针。
第六针。
顾渊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湿冷的皮。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他没有喊。
一个字都没有喊。
第七针。
刺入大腿第二处。
顾渊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有电流从针身上流过。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棚顶,瞳孔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剑尘都为之侧目的坚定。
第八针。
刺入胸口第二处。
顾渊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湿冷的皮。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稻草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和深褐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幅抽象的泼墨画。
医疗棚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顾渊粗重的呼吸声,汗滴落在稻草上的"啪嗒"声,和剑尘每一次取针时布包摩擦的o@声。
朱八斗站在一旁,圆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陈牧的木剑拄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最后一针。"
剑尘拿起第九根针:"这一针,要刺进你的剑骨。"
顾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琴音剑气已经侵入了你的剑骨。"
剑尘说,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如果不把它们逼出来,你的剑骨会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剑骨碎裂,永远不能再觉醒。"
房间里安静了。
烛火在墙上投下三个晃动的影子,像三个在黑暗中相依为命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