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走出试炼场的时候,掌声还在身后回荡。
万人起立,掌声雷鸣。
那声音像是一片无尽的海洋,在他身后翻滚、咆哮、涌动。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背脊笔直。
试炼场外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种满了青松,青松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中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银斑,像是一地散落的银币。
顾渊沿着石阶往下走。
铁剑在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无名古剑在腰间微微颤动,像是一头刚刚打完架、还有些兴奋的野兽。
他的脚步不快。
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他大量的剑气――万剑归宗虽然威力无穷,但代价同样巨大。
他现在每走一步,都感到脊骨中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像是被人用锤子敲打过。
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前面的石阶上等他。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感知――像是有一柄剑悬在前方,散发出冰冷的锋芒,等待着他靠近。
他知道那是谁。
楚无痕。
天剑门首席。
内门第一剑客。
那个用三招试探他的人。
那个说"天下剑客分两种:一种叫顾渊,一种叫其他"的人。
他不知道楚无痕为什么等他。
但他知道――楚无痕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所以他继续走。
一步一步,背脊笔直。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凉亭。
凉亭很旧,木头已经腐朽,瓦片上长满了青苔。
但凉亭的位置很好――背靠悬崖,面朝云海,月光从亭顶倾泻而下,将整座亭子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
楚无痕站在凉亭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和平时一样一尘不染。
深紫色的腰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背脊笔直,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霜华剑不在腰间――他今天没有带剑。
这是顾渊第一次看到他没带剑。
顾渊走到凉亭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楚无痕的眼睛在月光中显得格外黑,格外静。
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冷漠,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深沉,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你来了。"楚无痕说。
顾渊"嗯"了一声,走进凉亭。
"为什么不带剑?"顾渊问。
楚无痕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几乎看不见――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因为今天不需要。"他说。
他转身,走到凉亭边缘,看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在月光下翻滚,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
"你今天以一敌四。"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凤九霄的涅之火,萧无痕的天机网,陆行舟的三剑合一,姬如雪的玄武护盾。"
他停顿了一下。
"全破了。"
顾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楚无痕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看过那场战斗。"
楚无痕继续说"从头到尾。你用了骨剑,用了铁剑,用了万剑归宗。三招。三种不同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顾渊。
"你没有用全力。"
顾渊沉默了片刻。
"嗯。"他说。
"为什么?"
"因为――"
顾渊停顿了一下"不需要。"
三个字。
很轻。
但比任何豪壮语都更重。
楚无痕看着顾渊。
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一尊石雕。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角弯起。
但那笑容中没有温暖,只有一种――释然。
"我等你这句话。"他说。
楚无痕走到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酒是温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坐。"他说。
顾渊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
楚无痕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顾渊面前。
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中闪烁,像是一杯被凝固的琥珀。
"我不喝酒。"顾渊说。
"我知道。"
楚无痕说"但今天例外。"
顾渊看着那杯酒。
酒杯是白玉做的,杯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
烈得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脸微微发红,但眼神依然清醒。
"这是'醉仙酿'。"
楚无痕说"内门禁酒。只有长老以上才能喝。"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偷的。"
顾渊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楚无痕做"不规矩"的事。
天剑门首席,内门第一剑客,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典范――偷酒喝。
"为什么?"顾渊问。
楚无痕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云海。
"因为我想喝醉。"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想试试――喝醉是什么感觉。"
他转过头,看着顾渊。
"我十五岁进内门。今年是第十年。十年来,我每天挥剑一万次,从不间断。"
他说"我从来没有喝醉过。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规矩的事。从来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像你这样。"
月光从亭顶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
夜风从悬崖下吹上来,带着云海的湿润和远处山涧的清凉。
楚无痕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的脸开始发红,眼神开始有些迷离。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石凳上的剑。
即使喝醉了,他的背脊也没有弯曲一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量你吗?"他问。
"不知道。"顾渊说。
"因为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楚无痕说"我挥剑一万次,是因为规矩要求。你挥剑一万次,是因为你想。我挑战强者,是因为排名需要。你挑战强者,是因为――"
他看着顾渊。
"因为你想。"
顾渊沉默了。
楚无痕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在月光下翻滚,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
偶尔有云气从悬崖下涌上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我出身天剑门。"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的父亲是天剑门掌门,我的母亲是天剑门长老。我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天剑门的下一任掌门。"
他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五岁开始练剑。十岁进外门。十五岁进内门。二十岁成为天剑门首席。"
他说"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每一剑,都是规矩要求的。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超出规矩的事。"
他喝了一口酒。
"直到遇见你。"
他转过头,看着顾渊。
"我想了十天。"
楚无痕继续说"从你接下四少挑战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为什么你敢?你为什么不怕?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输,可能会死,可能会变成所有人的笑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为什么你敢?"
顾渊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