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走回听涛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竹林上方。
金色的光束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床边,铁剑靠在床头,无名古剑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感受脊骨中剑气的流动。
那条被疏通的河,正顺畅地流向大海。
每一股剑气都带着温度――被一百柄剑的温度焐热过的温度。
万剑归宗的第二重,他已经触及了边缘。
但还不够。
他睁开眼睛,拿起铁剑,准备继续挥剑。
一万次不够,那就两万次。
两万次不够――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顾渊收起铁剑,走过去开门。
林小舟站在门外,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和紧张。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金色的帖子,帖子边缘烫着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内门大比的预告帖。"
林小舟把帖子递给顾渊:"明天开始。"
顾渊接过帖子,打开。
帖子里面只有三行字――
"九宗大比预选,内门排名战。"
"明日辰时,试炼场。"
"全员参加,不得缺席。"
落款是楚天行的名字,笔迹凌厉如剑。
消息像是一阵风,在一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内门。
内门大比――九宗大比的预选赛。
这不是普通的月度考核。
这是决定谁有资格代表苍穹剑宗参加九宗大比的选拔赛。
排名前十的弟子,将获得参加九宗大比的资格。
排名后五十的,直接除名。
比月度考核更残酷。
更直接。
更――
血腥。
修炼场上的议论声像是被煮沸的水,翻滚不止。
"听说了吗?内门大比明天开始!"
"九宗大比的预选赛啊!如果能进前十――"
"前十?你知道这次有多少人报名吗?三百六十七人!"
"三百六十七人抢十个名额――"
"而且规则改了。不是对战积分制,是淘汰赛。输一场,直接淘汰。"
"什么?!"
"楚天行定的规矩。他说九宗大比比的是生死,不是积分。"
议论声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起――
顾渊。
"顾渊会参加吗?"
"他肯定参加。破格晋升的,必须通过这次大比才能正式获得内门弟子资格。"
"听说他一招击败了四少――"
"假的吧?四少可是九大宗门排名前十的天才!"
"是真的。我当时在场。凤九霄的涅之火被他一剑劈开,萧无痕的天机网被一柄破铁剑斩碎,陆行舟的三剑合一被他一柄铁剑挡住,姬如雪的玄武护盾被万剑归宗击碎――"
"我的天――"
"那他还不得直接进前十?"
"不一定。内门大比比的是综合实力,不是一招两招。淘汰赛有偶然性,万一他第一场就遇到楚无痕呢?"
"楚无痕?天剑门首席?"
"内门排名第一。如果顾渊第一场就遇到他――"
"那就有好戏看了。"
"而且――"
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听说有人专门针对他。"
"谁?"
"周烈。还有――"
那个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赵玄龙。"
赵玄龙。
这个名字像是一柄冰冷的剑,刺入所有人的心脏。
杂役院的废物。
外门大比的失败者。
被顾渊一剑斩飞的人。
但没有人敢轻视他。
因为三天前,有人看到他从后山剑冢中走出。
他的脊骨裂缝已经愈合,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一柄刚被开刃的剑,锋芒毕露,却还有些不习惯自己的锋利。
他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下面,白色的骨锋若隐若现。
有人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内门大比,我来了。"
顾渊坐在听涛阁里,对外面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把预告帖放在桌上,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冷的,干硬得像一块石头,但他吃得很香。
他在想。
内门大比。
淘汰赛。
三百六十七人抢十个名额。
这意味着他要赢很多场。
不是一场,不是两场,可能是十场、二十场。
每一场都不能输,输一场就回家。
输了,就退回外门。
或者更糟――变成排名碑上那些灰色的名字。
"已除"。
两个字。
意味着一切归零。
他的对手是谁?
周烈。
内门排名第四十七,以狠辣著称。
上次在修炼场挑衅他,说要让他知道"内门的规矩"。
那五个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顾渊没有忘。
他只是不在意。但不在意不代表不需要面对。
赵玄龙。
他的老对手。
从杂役院到外门,再到内门――这个人一直在追他。
像是一头不肯放弃的狼。
顾渊不知道赵玄龙现在强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那个人和他一样,也从不说放弃。
还有楚无痕。
天剑门首席。
内门排名第一。
如果他遇到楚无痕――
顾渊咬了一口馒头,咀嚼得很慢。
楚无痕说想和他组队参加九宗大比。
但如果他们在内门大比上相遇,那就是对手。
不是队友,是对手。
楚无痕会怎么做?
顾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对手是谁,他都要赢。
不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
不是因为他想保住"三千年第一人"的称号。
是因为――他答应过很多人。
答应过萧天南,不会辜负破格晋升的信任。
答应过剑神残魂,会用守护之剑守护值得守护的人。
答应过朱八斗和陈牧――
要配得上做他们的兄弟。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傍晚时分,朱八斗来了。
胖厨子拎着一篮子食物,圆脸上全是汗水,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他在乎。
"顾渊!"
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弥漫开来:"我给你做了红烧肉!还有馒头!还有――"
他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大坛子。
坛子用红布封着口,上面写着"八斗酿"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抓出来的。
"这是我自己酿的酒。"
他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用红烧肉汁发酵的,独一无二。偷偷酿了三个月,别让长老知道。"
顾渊"嗯"了一声。
"明天大比,我给你加油。"
朱八斗坐在床边,圆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那种认真和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你放心打,后勤交给我。饿了有红烧肉,渴了有八斗酿,累了――"
他想了想。
"累了我就给你讲笑话。"
顾渊看着他。
"陈牧也会去。"
朱八斗说:"他说要帮你数剑。"
"数剑?"顾渊问。
"嗯。"
朱八斗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他说你每挥一剑,他就数一下。这样你就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剑。"
顾渊沉默了。
一千四百万次。
陈牧帮他数了一千四百万次。
从他在杂役院挥剑的第一天起,陈牧就开始数。一天一万次,一千四百六十天,一千四百万次――
没有一天间断。
"对了。"朱八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顾渊手心。
是一块石头。
灰色的,拳头大小的,普通的石头。
"陈牧给你的。"
朱八斗说:"他说――"
他模仿陈牧的声音,把声音压得低沉而简短,一字一顿:"紧张。嚼。"
顾渊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
这是陈牧给他的。
和上次在食堂里一样。那时候,饕餮在他体内咆哮,陈牧让他嚼石头来平息。
那块石头救了他,也救了朱八斗。
现在,陈牧让他嚼石头来缓解紧张。
不是因为石头有什么神奇的力量。
是因为――这是陈牧的方式。
陈牧不会说"别紧张",不会说"你可以的"――
他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递给你一块石头。
顾渊握紧石头,感受着石头的温度。
冰凉的,坚硬的,粗糙的。和上次那块一样。
"谢谢。"他说。
朱八斗走后,顾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竹林。
天已经黑了。
竹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银斑。
他拿出那块石头,放进嘴里,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