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走到竹林小径中段的时候,撞见了朱八斗。
朱八斗拎着食盒,圆脸上挂着汗珠,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他抬头看见顾渊,脚步顿住了。
食盒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
朱八斗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又去打了一场?!"
顾渊"嗯"了一声。
"又是龙惊天?!"
朱八斗冲上来,胖乎乎的手抓住顾渊的胳膊,上下打量:"你看看你!衣服烂了!手在流血!脸――"
他凑近看了看顾渊的脸。
"脸没事。"顾渊说。
"脸没事算什么没事!"
朱八斗吼道:"你全身都是伤!"
他转头看向竹林深处,像是要找龙惊天算账。
但龙惊天早就走了。
"那个混蛋龙族――"
朱八斗咬牙切齿:"打不过你就把你打成这样?"
"平手。"顾渊说。
朱八斗愣住了。
"什么?"
"平手。"顾渊重复了一遍。
朱八斗的嘴巴张大了,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松开顾渊的胳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顾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平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和龙惊天――平手?"
"嗯。"
朱八斗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突然跳起来,圆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平手!你和龙惊天平手!龙族少主!九大宗门排名第一的天才!你和他――平手!"
他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竹叶被震得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绿色的雨。
顾渊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等等!"
朱八斗捡起食盒追上来,胖乎乎的身体跑得气喘吁吁:"你怎么做到的?!龙惊天那个龙爪三式――你接住了第三式?!"
"接了。"
"怎么接的?"
"骨剑。"顾渊说。
朱八斗愣了一下。
他知道顾渊有骨剑――在冬至试剑大会上,顾渊就用骨剑切开了试剑石。
但他不知道骨剑已经强到了这种程度。
"骨剑――挡住龙爪三式?"
他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的骨剑进化到什么地步了?"
顾渊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挽起袖子。
右臂上,淡金色的骨质还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从手背延伸到肩膀,像是一层薄薄的纹身。
在夕阳的余晖中,那些骨质微微发光,边缘处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纹路。
朱八斗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普通的骨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剑纹。远古剑帝的印记。"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毕竟是饕餮灵体,对力量波动有着天生的敏感。
他能感觉到,顾渊右臂上的骨质已经不是单纯的骨头了――
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然后呢?"
朱八斗追问:"你用骨剑挡住了第三式,然后呢?"
"万剑归宗。"顾渊说。
朱八斗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顾渊的万剑归宗――在冬至试剑大会上,万柄剑悬停天空。
但那是表演,不是实战。
"万剑归宗――对龙爪三式?"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谁赢了?"
"没人赢。"
顾渊说,"平手。"
朱八斗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渊已经走出十几步,他才追上来。
食盒在他手里晃荡,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顾渊。"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咋咋呼呼,是一种低沉的、认真的、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的声音。
顾渊停下脚步。
"你知道龙惊天从不承认平手吗?"朱八斗说。
顾渊转过身,看着朱八斗。
"我是说――"
朱八斗深吸一口气:"龙惊天从小到大,没输过。也没平过。他的字典里只有'赢'和'还没赢'。在天龙界,连龙族长老和他切磋,赢了也只是得到一句'还行'。"
"但今天。"
朱八斗盯着顾渊的眼睛,一字一顿:"他说了'平手'。"
顾渊沉默了。
他想起龙惊天说"平手"时的表情。
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释然。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并肩站立的人。
"这意味着――"
朱八斗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对手了。是――"
"朋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牧从竹林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壶水。
他把一壶递给顾渊,一壶递给朱八斗。
水壶是温的,显然是刚烧开的。
"什么?"朱八斗没反应过来。
"龙惊天认朋友的方式。"
陈牧说:"就是打一场。"
他看着顾渊,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丝――
骄傲。
"他认你了。"陈牧说。
朱八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么说――"
他拍了拍顾渊的肩膀:"你现在是龙族少主的朋友了?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去龙族吃他们的特产了?听说天龙界的龙果特别甜――"
"闭嘴。"顾渊说。
"好,我闭嘴。"朱八斗闭上嘴,但眼睛还在发光。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顾渊还没走回听涛阁,整个内门就已经知道了。
不是通过什么正式渠道。
是通过龙惊天本人。
龙惊天回到龙族住处的时候,一个龙族弟子问他:"少主,切磋结果如何?"
龙惊天头也没回,只说了一个字:
"平。"
一个字。
但像是一块巨石砸入静的湖面――
涟漪迅速扩散。
"龙惊天说平手?!"
"龙惊天从不承认平手!"
"那个顾渊――到底什么来头?"
消息从内门传到外门,从外门传到杂役院。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天剑门都知道了――
顾渊和龙惊天打了一场。
平手。
天剑阁顶层。
楚无痕站在窗边,白色长袍在晚风中飘动,深紫色腰带在暮色中闪烁。
他听着下面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霜华剑靠在墙边,发出一声低鸣。
"你听到了。"楚无痕说。
霜华又鸣了一声,像是在说――
"我早就知道了。"
楚无痕走到霜华面前,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上的寒气顺着他的手掌蔓延上来,但他没有松手。
"平手。"
他低声说:"龙惊天终于也找到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听涛阁上。
那里,一盏油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芒从窗户中透出来。
"找到值得平视的人。"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淡淡的笑,但――是一个真正的笑。
凤族住处。
凤九霄坐在窗前,火红色长裙铺在地上。
她的指尖跳动着一朵紫色火焰,但眼神不在火焰上。
"小姐。"
一个凤族侍女走进来:"听说龙惊天和顾渊――"
"我知道。"凤九霄打断她。
侍女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我感应到了。"凤九霄说。
她的紫焰和龙惊天的龙气之间有某种联系――同为远古神兽血脉,彼此之间能感应到对方的力量波动。
一个时辰前,她感应到了后山方向传来的剧烈能量碰撞。
金色的龙气。
金色的剑气。
两股力量相互撕扯,相互碰撞,最终――
相互消融。
"平手。"她低声说。
紫焰在她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
她想起三天前龙惊天说的话:"他比我强。你眼光不错。"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龙惊天随口一说。
但现在――
连龙惊天都说"平手"。
这意味着顾渊真的已经站在了和龙惊天相同的高度。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
但她的嘴角――
微微上扬了。
"你变得更强了。"
她看着窗外的听涛阁,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也要变得更强。"
紫焰在掌心中暴涨,从一朵小火苗变成了一团拳头大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