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打量着苏时这身苏绣长裙,感到十分惊艳。
“妹妹这般品貌,当真是清丽脱俗,倒叫我这满园的秋菊都黯然失色了。
快,亭子里备好了新上的雨前龙井,咱们进去说话。”
柳若云拉着苏时走进凉亭,挥了挥手,将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一个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小翠在亭子外守着。
凉亭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挡住了深秋的凉风。
红泥小火炉上,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两人落座后,柳若云亲自为苏时倒了一杯茶,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白妹妹,通州道上的事,还有太和殿上的那番惊天动地的朝议,我都在府里听说了!”
“那十万石海粮竟然真的能毫发无损地入京,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奇迹!”
“妹妹,你那日赠我《江南风教录》,又对海运之事那般笃定。
你一定认得致知书院的人对不对?
你一定认得那位写出《偷听心声》的听雨客先生!”
苏时端起茶盏,浅浅地喝了一口茶。
“若云姐姐,关于致知书院的人和听雨客先生,我有幸打过交道。
他们并非是什么生着三头六臂的神仙。
他们不过是一群想要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样的普通书生罢了。”
苏时深知陈文的教诲,对付深闺女子,最能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些带着血泪和泥土的真实故事。
“姐姐生在繁华京城,长在这侯门深院,只见过海商送来的龙涎香和蜀锦,可曾见过江南乡野里,那些为了活命而苦苦挣扎的女子?”
苏时微微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在宁阳县的赵家村,有个叫赵小妹的姑娘。
她为了给病重的婆婆抓药,去了商会的作坊里做工赚取几个铜板。
可就是因为这抛头露面,被村里的族长以伤风败俗的罪名抓了起来,装进猪笼里,要活生生地沉塘淹死。”
听到沉塘二字,柳若云内心一紧。
“啊,她只是为了赚点药钱,这就要沉塘吗?
那后来呢?
真的沉了吗?”
苏时接着说道。
“那水冷得刺骨,岸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没有人觉得族长有错,因为规矩就是那么定的。
女子就该乖乖地待在家里,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苏时看着柳若云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是致知书院的人赶到了。
他们砸碎了猪笼,把赵小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致知书院山长告诉村里的人,规矩若是逼着人去死,那这规矩就是狗屁。
只要凭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地赚钱活命,就不该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那张承宗。
姐姐可知道那五万石海粮背后,是多少江南百姓的血汗?”
“白龙渠大旱的时候,为了修通水渠。
那位在乡试中夺得亚元的张承宗脱下了读书人的长衫,赤着脚跳进恶臭熏天的烂泥潭里,一寸一寸地去给百姓丈量水位。”
“他身上全是被毒虫叮咬的脓包,指甲里全是黑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嘲笑他有辱斯文,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不下泥潭,那几千口灾民就得渴死!”
“若云姐姐,听雨客先生在书中写的那些破局改命,致知书院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根源全都在这烂泥潭里,都在那冰冷的猪笼里。”
“先生教导我们,无论是写书,还是做官,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把人当人看。
让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有努力活下去的权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