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裴肆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想做某件事但又克制住的下意识反应。
他想牵她的手。
但他没有。
出了民政局,雪下得更大了。裴肆走在前面,顾雨跟在后面。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表情有些恍惚。
“裴肆。”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夫妻。”
“我是说”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裴肆转过身,面对着她。雪花落在他肩膀上,黑色的西装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顾雨,我知道你不高兴。你不高兴被安排,不高兴被人决定你的人生。但这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件事,你以后会知道,是你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步子很快,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顾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小区里被几个男孩欺负,裴肆冲过来跟人打了一架,鼻子都打破了。打完了他站起来,擦了一把鼻血,说了句“你真麻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跟上去。
当天晚上,裴肆回到公寓。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手里的红本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本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推进三件事。第一,众灿传媒的所有渠道资源,全部切断。第二,顾雨接下来的所有商务合作,走裴氏最高级别的资源通道。第三”
他停了一下,删掉了第三点。
重新打了一行字:
“第三,订一束草莓花。明天送到顾雨的片场。”
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拿起红本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顾雨的肩膀,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足够了。
他把红本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雪还在下,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裴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大。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顾雨,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小区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他走过去,她说:“你谁啊?”
他说:“裴肆。”
她说:“没听过。”
他说:“你以后会记住的。”
二十年过去了。
她记住了。
而且,再也跑不掉了。
裴肆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红本放好。他拿起手机,翻到顾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回家吃饭。”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做。”
三秒后,顾雨回了消息: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做什么?”
“学。”
顾雨发了一串省略号。
裴肆看着那串省略号,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不是弧度细微,是整个人靠在沙发上,仰着头,露出整排牙齿,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笑到最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掌心是热的。
眼眶也是。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已经收敛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程度。
他站起来,把那束还没订的草莓花又确认了一遍,把明天的菜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接下来三个月顾雨的行程和自己的日程对了一遍。
然后他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顾雨,你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