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程奇给裴肆通电话,“按照你的吩咐,确实这么和她说了,她有点不同意,并且说以后都不打算拍吻戏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裴肆挂了电话。
第二天,片场的气氛不太一样。
灯光的色温从昨日的冷白换成了暖黄,道具组在舞台中央摆了一面老旧的落地镜,镜框上的雕花已经斑驳。镜子前面,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和一束花。
花是淡粉色的芍药,半开,花瓣边缘带着一点将谢未谢的倦意。
顾雨走进片场时,一眼就看见了那束花。她停了一步,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化妆间坐下。化妆师给她补妆的时候,她闭着眼睛问了一句:“今天拍什么?”
“和昨天说的一样,吻花。”程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他靠在化妆间的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束芍药。
“吻花?”她重复了一遍,想起来昨天说的吻花,又确定了一遍。
“对,”程奇把花放在她面前的化妆台上,“不是吻人,是吻花。你捧着它,看它,然后亲它一下。就一下。我要拍你的表情。”
顾雨低头看着那束芍药,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道具组刚喷的水。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就这么简单?”她问。
“就这么简单。”程奇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得亲得像在亲一个人。”
顾雨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程奇没有躲,顾雨也没有。
“行。”她说。
拍摄开始。
场地中央,顾雨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后是那面斑驳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背影和那束花,一层套一层,像无数个平行的空间,每个空间里都有一个她坐在那里,抱着花。
程奇把其他机位都撤了,只留了一台正对着她的摄影机。镜头推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开始。”他说。
顾雨低头看着那束芍药。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水面以下。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一片花瓣,露出花心。花心是嫩黄色的,细密的花蕊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小星辰。
她看了很久。
久到场记忍不住看了程奇一眼,程奇没动。他在等。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里。
不是亲。是埋。她的鼻尖抵着花瓣,睫毛刷过花蕊,嘴唇贴着其中一朵的边缘。她就那样停着,像在闻花香,又像在听花说话。过了几秒,她微微侧过头,嘴唇从花瓣边缘滑到花心,极轻极慢地落下去。
那个吻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动作。只是嘴唇贴着花瓣,静止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程奇在监视器里看见她闭眼的那一瞬,呼吸顿了一下。不是表演的闭眼。
那种闭眼是准备好的,眼皮会先紧一下再松。
她不是。她是慢慢地,像灯丝终于烧断的灯泡,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她吻着那朵花,像吻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滑出来,没有铺垫,没有酝酿,就那么自然地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花瓣上,和上面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露水,哪个是泪。
她没有擦。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嘴唇贴着花瓣,眼泪流了满脸。
片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过了大概十几秒,顾雨睁开眼睛。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尴尬,只是慢慢直起身,把花放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指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她的口红蹭在了花瓣上,在淡粉色的芍药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看着那道痕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就是笑了一下,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卡。”程奇终于喊了出来,声音有点哑,“过了。”
程奇坐在监视器前,把那颗眼泪滑落的镜头又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那颗泪都从同一个地方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花瓣上,没有一次例外。
不愧是顾雨。
副导演凑过来,小声说:“程导,这条真的绝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