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点的菜很有心机。
都是李青州爱吃的。
白切鸡、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椒盐排骨。
小时候他们两家人住隔壁,逢年过节经常一起吃饭,顾雨妈知道李青州妈妈的手艺一般,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端一碗过去。
那时候李青州最爱吃她做的椒盐排骨,每次都能吃一大盘。
李青州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嚼了两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雨。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社交场合里滴水不漏的温和,而是更深的东西。
是记忆被翻动时的恍惚,是时间倒流时的不知所措。
“这个排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味道有点像你妈做的。”
“你妈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前两天还打电话让我回去喝汤。”顾雨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帮我问阿姨好。”李青州说完,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白凤鸣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李青州刚才那个表情的变化,从客气到真实的转变,像一道墙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些更脆弱的东西,是藏在所有得体、礼貌、克制之下的柔软部分。
那种柔软被藏得很好,好到如果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她发现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撞,不是敲,是碰。像有人用指尖点了一下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久久不停。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白凤鸣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李总,”她说。
李青州看着她。“叫我名字就好。”
白凤鸣深吸一口气。她是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跟客户谈几千万的合同都不带眨眼的,但此刻她紧张得像个刚拿到驾照第一次上路的新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青州哥,”她改了称呼,跟顾雨叫的一样。
李青州没有纠正,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
“我哥在做一个文化产业园的项目,其中有一个板块是新能源主题的展厅,需要一些技术层面的内容支持。”白凤鸣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在跟客户做汇报。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靠谱、值得信任,“我不太确定这方面应该找谁对接,能不能请教你?”
李青州听完,点了点头。“可以。展厅的技术内容,需要根据目标受众来定。如果是面向大众的科普类展厅,重点在可视化和互动性;如果是面向行业的专业展厅,需要更注重数据的准确性和前沿技术的呈现。你这边有没有更具体的定位?”
白凤鸣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说“好的,改天让助理跟你联系”,或者“你把资料发给我,我帮你看一下”,最多就是给一个联系方式。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进入专业层面的讨论,像一个真正的合作伙伴一样,认真、负责、不敷衍。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定位偏向行业交流,但也会有一部分面向公众的开放日。所以可能需要在专业性和科普性之间做一个平衡。”
李青州想了想。他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叩击的节奏很慢,一下,两下,像时钟的秒针在走。
白凤鸣看着他的手指,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
“我回头让人发一份资料给你,”李青州说,“我们之前做过一个类似的案例,在深圳,新能源产业主题的科技馆。从策划到落地的完整流程都有文档,你可以参考一下。另外,如果需要,可以安排我们的技术团队跟你们对接一次,把技术层面的关键点过一遍。”
“好,谢谢。”白凤鸣的声音比平时稳,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但她需要那点疼来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不是她在脑子里排练了一百遍的场景。
吃完甜点的时候,顾雨和裴肆对视了一眼。那种默契,不是商量好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自然生长出来的。
顾雨站起来,笑着说:“我去趟洗手间。”裴肆也站起来,“我去买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默契得像排练过的双人舞。
桌上只剩下李青州和白凤鸣。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两个人都不太确定“我们接下来该聊什么”的安静,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的最初几秒,水还在试探彼此的速度和温度。
白凤鸣低头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抬起头。
她看着李青州,李青州也在看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被别的东西打断,没有手机响、没有人叫、没有顾雨在旁边笑着插话。
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中间摆着几个空盘子和一束快要凋谢的雏菊。
白凤鸣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刻意的,是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就溢出来的,像水杯满了还继续倒水,水自然而然就漫出来了。
“怎么了?”李青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