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想活着回去给父母修坟,赵山想活着报仇。
林霜华被挖去假丹后,靠恨活着。
刘根为了让凡人吃饱饭,蹲在泥里一遍遍筛选稻种。
想活下去,本身没有错。
想长生,也没有错。
顾清源自己就是长生者,他没有资格站在高处嘲笑别人怕死。
所以他只是说道:“我不知道。”
莫长风有些意外,顾清源没有顺着讲什么大义,也没有骂他邪魔,这让他沉默了一下。
顾清源继续说道:“若真有天地绝灵那一日,我会怎么做,现在给不了答案。”
“那你凭什么阻我?”
“因为今日不是天地绝灵。”顾清源抬眼,“因为你还没有被逼到只能如此。”
“因为你说了很多以后,可现在死在城里的这些人,没有活到那个以后。”
莫长风面无表情,顾清源向前走了一步。
“你想活,我能理解。”
“你想长生,我也能理解。”
“可理解不等于放任。”
这句话落下时,顾清源手中出现了春秋笔。
笔锋悬在半空,无字天书在身后缓缓展开。
莫长风眯起眼,“这是什么法宝?”
顾清源没有回答,提笔落字。
《观潮城百万修士劫》
第一笔落下,塔顶风声骤停。
第二笔落下,铜钟表面的暗红锈迹微微一滞。
第三笔落下,下方观潮城内所有被抽出的灵力,都在一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莫长风脸色终于变了,他发现铜钟提纯出的灵液里,出现了无数细小杂质。
顾清源并不知道城内每个人的生平,但他能写这场劫。
只要写下这场劫,死在劫中的人便不再只是百万修士这四个字。
他们曾是谁,从何处来,为什么来到观潮城,临死前抓住了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想着谁。
这些细碎得几乎没有人在意的东西,被春秋笔一点点从铜钟里捞了出来。
镇海铜钟抽走的是修为道基,春秋笔写下的是人生痕迹。
前者把人炼成灵液,后者让灵液重新长出名字。
“无用!”莫长风双手结印,试图稳住铜钟。
“他们已经入钟,已经化为本座破境资粮。你写几笔,又能改变什么?”
顾清源继续写。
观潮城东市,散修陈观,年四十七。幼时寒门,修道二十六载,来观潮城求突破契机,死前怀中有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南街药铺,女修周晚照,筑基初期,曾救凡人渔村三百余人。临死前将护心丹塞给幼徒,幼徒未能逃出阵纹。
西坊街口,城卫马原,奉命维持秩序。避灵符未分给他,死前还以为城主会来救人。
每落下一行,铜钟里的灵液便翻滚一次。
莫长风体内的气息开始不稳,被他吞入体内的灵液,原本已经化作冲击化神的薪柴。此刻,每一滴薪柴里都浮出一点因果。
这些因果很轻,一个人或许压不垮元婴修士,十个人也不够,可这座城里有太多人。
他们被莫长风骗来,被铜钟抽干,又被大阵碾碎。这些因果本该随着魂魄消散,成为这场大劫中无人在意的尘埃,春秋笔却将它们捡了回来。
莫长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他的境界还在往化神靠近,可体内灵力开始变得沉重。
顾清源抬起左手,一缕红莲业火在指尖浮现。
莫长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这缕火不是冲他来的,它落向镇海铜钟表面。
红莲业火触及铜钟锈迹的一瞬,暗红铜锈里突然响起了哭声。
哭声很轻,像雨打窗纸。
莫长风眼前一黑,体内刚吞下去的灵液,开始逆流,“你在烧什么?”
顾清源说道:“债。”
红莲业火顺着铜钟纹路蔓延,这火烧不了铜,也烧不了灵气,它只顺着因果走。
莫长风让百万修士拜他,谢他,信他,随后又让这些信念成为打开丹田的钥匙。如今这条线被顾清源以春秋笔写清楚,再被红莲业火点燃。
因果开始回流。
塔下。
沈重砸碎第二根副阵钉时,整条街的红光都暗了下去。他累得跪倒在地,双手全是血。
不远处几个还活着的修士呆呆看着他。
一个凡人在这种时候,用最笨的办法砸断了头顶的刀。
沈重没有理他们,抬头看向摘星塔,塔顶似乎有一朵淡淡红莲影子,一闪而过。
摘星塔下,楚沐尘也睁开眼,贪狼刀的躁动忽然减弱了一点。
“倒是有点本事。”楚沐尘抬头,盯着塔顶。
塔顶。
莫长风身上的半步化神气息开始动摇,但他仍旧盘坐不动。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也没有暴怒,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灰色纹路,这是因果反噬,他吞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铜钟本可以替他炼去大部分隐患,可春秋笔和红莲业火让被炼掉的东西重新有了归处。
灵液不再纯粹,化神之路开始崩塌。
“原来如此。”莫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修的不是寻常道法。”
顾清源没有停笔。
“本座输了。”莫长风承认得很干脆。
正因为如此,反而更显得可怕。
“但顾清源,你今日赢得并不彻底。”
莫长风的境界从半步化神开始回落。
元婴后期。
元婴中期。
回落速度不算快,却无法阻止。
“这口万心钟不是唯一。”莫长风任由境界滑落,声音依旧清晰,“窥心镜照贪,漏底铜壶照伪,万心钟照信。”
“还有东西在别处。”
顾清源笔锋微顿。
莫长风笑了笑,“你果然在意。”
“你在那座青铜殿里,还看见了什么?”
莫长风没有直接回答,元婴开始出现裂纹,红莲业火已经烧入他体内的因果线中。
他看向远处东海,海面上,灵气潮汐还在翻涌。
这样盛大的潮汐,不知还能持续多少年。
也许千年。
也许百年。
也许下一次小寂期到来,就会让东海诸宗乱成一团。
“我看见一座炉。”莫长风轻声说道,“很大。”
“炉中烧着天,地,人,妖,鬼,仙,壁画下有一行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万劫为炭,众生为铜,铸一件可渡绝灵之器。”
莫长风看向顾清源,笑意淡了下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有人想炼出一件能让所有人度过绝灵时代的至宝。”
“也许只是某个疯子想把整座修仙界丢进炉里,可有一点我现在明白了。”
莫长风的身体开始衰老,黑发变白,皮肤枯皱,原本凭借元婴后期修为维持的鼎盛气血,在境界反噬中迅速崩塌。
“他们在试器,我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到头来我也是落进炉里的铜料。”
说到这里,莫长风反倒笑出了声。
“也好,至少我试过了。”
“为了试一次,让一城人为你陪葬?”顾清源看着他。
莫长风说道:“你还在问对错,又有何意义呢?”
“我只是问你。”
“那便是。”莫长风没有躲闪顾清源的目光,“我想长生,我不想死。”
“若重来一次,知道会失败,我或许不会选这条路。若不知道结局,我仍会走。”
莫长风说得很平静,没有忏悔,也并未开口求饶。
“所以我该死。”莫长风点了点头,“我都知道的。”
红莲业火从铜钟蔓延到身上,火焰没有烧坏衣袍,他的肉身却从内部开始崩解。
元婴跌回初期,随后裂纹布满整个元婴。
莫长风最后看了一眼顾清源。
“若有一天,你也站在绝灵之前,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顾清源沉默。
莫长风闭上眼。
“长生啊……”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真难。”
下一刻,元婴碎裂,莫长风的身体化作一捧灰,散落在铜钟下方。
镇海铜钟失去支撑,剧烈震动,钟身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暗红铜锈从缝隙中剥落,露出里面一小块黑色核心。
核心只有指节大小,形如炉渣,表面却刻着纹路,与窥心镜和漏底铜壶上的血火铜锈同源。
顾清源伸手,将黑色核心摄入掌心,红莲业火绕着核心转了一圈。
没有烧动,这东西的因果很深,源头不在观潮城。
“血火三器,窥贪、照伪、噬信。其源未显,疑涉万劫炉。观潮城之劫,非始,亦非终。”
顾清源合上书。
下方观潮城内,噬灵大阵终于停止。
那些还活着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丹田处的撕扯消失了。
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茫然看着自己的双手。
也有人艰难爬起,开始寻找亲友的尸体。
这座城并未得救,只是没有继续死下去。
顾清源站在塔顶,看着远处东海潮汐,天地间灵气仍旧充沛。海潮一层一层涌来,带着磅礴生机。
可若天地绝灵,长生也会挨饿。
若有一日,自己也被逼到没有路,该怎么做?
顾清源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黑色炉渣。
许久后,才轻声说道:
“就活到那一天,再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