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塔的钟声停了，城中强行撕扯丹田的力量也随之散去。

可噬灵大阵铺满全城，扎根地脉，运转了这么久，不可能随着莫长风一死便直接熄灭。

猩红阵纹仍在地面上明灭，它们已经无法继续抽取修士道基，却还残留着混乱的灵力潮汐。

东海涌来的灵气在阵纹中来回冲撞，将街道上的碎石或者尸体吹得四处翻滚。

活下来的人不敢靠近摘星塔，他们刚从铜钟的吞噬中捡回一条命，对所有发光的阵纹都生出了本能的恐惧。

有人拖着断腿往城门方向爬，有人跪在尸堆里翻找亲友。

也有人呆呆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干瘪的双手，半天都没能哭出声。

他们的修为还在，却都不完整了。

大境界跌落，丹田开裂，道基被抽得只剩一层薄壳，这种伤比断手断脚更难治，很多人这辈子都回不到原来的境界。

可至少，他们还活着。

城中一处药铺废墟前，一个老医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的胡子被烧掉半边，左眼已经瞎了，坐在碎砖上喘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药囊。

老医修看着丹药沉默片刻，自己没吃，塞进旁边一个昏迷的小修士嘴里。

“都别运功。”老医修扯着嗓子喊道，“丹田破了还敢强行纳气，嫌死得不够快吗？”

附近几个还在挣扎吐纳的修士听见这话，顿时停住。

老医修扶着墙站起身，捡起一根断木当拐杖。

“能动的，把伤轻的拖过来。伤重的先别乱搬，骨头断了还能接，经脉乱了就麻烦了。”

没人回答他，街上太乱，人心也太散。

老医修咬了咬牙，抬手给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这发疯似的操作，反而引来不少目光。

“看什么看！”老医修骂道：“莫长风死了，你们没死，想活命就听老夫的。”

“谁还有多余的弹药，都拿出来。藏着也是等死，药力散了之后，你们拿去喂狗吗？”

这句话骂醒了不少人，先是一个年轻女修从怀里摸出半瓶止血散，随后又有一个散修拿出两枚低阶疗伤丹。

东西很少，品阶也低。但药香重新出现时，街面上崩散的气息终于被强行拉住一点。

城东，一队幸存的城卫跪在地上。

他们胸前没有避灵符，也不知道莫长风真正的计划。大阵启动时，他们和普通修士一样被抽取灵力，其中不少人死得比散修还惨。

为首的城卫校尉脱下残破甲胄，朝着周围修士磕了一个头。

“我等也是被蒙在鼓里。”

没人信他，几名修士握着断剑围上来。

城卫校尉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说道：“城主府库房里还有药材，阵盘应该也在那里。你们杀了我，能出一口气。但若想救人，得有人带路。”

周围沉默下来。

片刻后，一个满头白发跌落到筑基期的修士收起断剑。

“带路。”

城卫校尉慢慢站起，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向城主府方向走去。

观潮城开始从血水里喘气，这座城活不过来了。

至少今夜的观潮城活不过来，但废墟之中，总会有人先伸手把旁边的人拽起来。

摘星塔下。

楚沐尘坐在塔门前，脸色苍白。贪狼刀横在膝上，握刀的右手不断发抖。

不是因为伤，他的身体早已习惯疼痛，断骨、烧伤、尸毒、法力残留，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让他握不住刀。

真正让楚沐尘发抖的，是刀里的东西。

贪狼刀吞了四名元婴统领，更早些时候它还饮了城主府执法卫的血，又被观潮城这场大劫中的死气和怨气浸透。

这种滋养太肥，刀开始长出自己的意志。

刀身内部的凶煞不断冲击楚沐尘的掌心，催促他继续杀下去。

楚沐尘咬着牙，额头冷汗滚落，他将贪狼刀抵在地上的阵纹缺口处。

这里的噬灵大阵已经失去主控，但阵纹内还残留着东海灵气和血火铜钟的余波，很适合淬刀。

楚沐尘没有迟疑，直接将刀锋插了进去，阵纹中积压的灵潮轰然炸开。

贪狼刀剧烈震颤，刀身上的血纹一条接一条亮起。血纹中传出凄厉嘶鸣，像是无数死在刀下的残魂，在这一刻被强行从刀身深处拽了出来。

楚沐尘闷哼一声，胸口旧伤再次裂开。

他却没有松手，淬刀最忌半途而废。

要么压住刀，要么被刀吞掉。

楚沐尘的右手被震得皮开肉绽，“你吃够了！”

刀身血纹猛然暴涨，凶煞反扑，楚沐尘眼前出现一片血色。

他看见飞星阁山谷中的血池，看见周明倒在地上求饶，看见沈清端着毒酒时温婉的笑，也看见那些被他斩过的人。

他们在血雾中开口，声音混杂成一片。

楚沐尘闭上眼，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贪狼刀在用过去的伤口撬动心神。

这柄刀跟了他很久，知道心里最深处埋着什么，刀想让楚沐尘失控。

失控之后，它便不用再听主人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楚沐尘肩上，将他快要被拖入血雾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

楚沐尘猛地睁眼。

顾清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塔，站在他身后，“别硬扛。”

“我能压住。”

“你现在压住的是刀里的怨气，不是你自己的杀心。”顾清源看了一眼贪狼刀，“两者搅在一起，你再强压，迟早分不清哪一缕是自己的。”

楚沐尘皱眉，他本能地想甩开顾清源的手。

可肩头的力量很稳，没有干扰他的气血运转，也没有试图夺走贪狼刀，只是在心神边缘替他撑起一线清明。

顾清源抬起另一只手，红莲业火在指尖亮起。火色很淡，像黄昏里一朵即将熄灭的红云。

楚沐尘能感觉到，这火对肉身没有多少威胁。

可它落在贪狼刀上的瞬间，刀身内部的死气和怨气却像遇见了克星，疯狂翻涌。

“忍着。”顾清源轻声道。

红莲业火落在贪狼刀刀背，刀中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楚沐尘的右臂猛地一颤，整条手臂血管暴起。

贪狼刀想挣脱，他死死握住刀柄，将刀身更深地压进阵纹余波里。

地下灵潮向上翻涌，红莲业火在内燃烧。

楚沐尘站在两股力量之间，用自己的肉身和心神做砧板。

这场淬炼比先前的厮杀更痛苦，刀中每一缕被烧出来的怨气，都会顺着刀柄钻入掌心，带给他一段残缺的记忆。

城主府执法卫临死前的不甘，四大元婴统领的恐惧，还有观潮城死者被铜钟牵引后残留的一点绝望。

这些东西不完整，却很锋利，楚沐尘的脸色越来越白。

顾清源站在他身后，春秋笔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一张无形书页浮现。

那些从刀身中被逼出的死气和怨念，没有继续缠住楚沐尘，而是被春秋笔一缕缕收进书页。

顾清源没有替这些人写传，他们的人生太多太碎，只是将怨念中的名字和死因简单记下。

观潮城之劫，死者不知凡几，能记一点是一点。

贪狼刀上，血色纹路开始变淡。

原本膨胀到近乎失控的凶煞之气，被东海灵潮和红莲业火一内一外反复冲刷。

虽然刀没有变干净，但它重新变得沉默。毕竟这样一柄凶兵，也不可能干净。

刀身内部杂乱的死气和怨气被清理出去，只剩下纯粹的杀伐之意。

这杀意依旧锋利，却不再拖拽楚沐尘的心神。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缕血色从刀身内部沉下去，贪狼刀发出一声刀鸣。

楚沐尘松开手，身体向前一栽，单膝跪在地上，顾清源伸手扶住他。

楚沐尘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这一次贪狼没有再催他杀人。

刀仍旧是刀，他重新拿回了掌控权。

楚沐尘抬头看向顾清源，眼神复杂，“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不放？”

顾清源没有立刻回答。

楚沐尘缓缓站起，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刀。

他盯着顾清源，“现在可以杀你了。”

贪狼刀已稳，莫长风已死，观潮城大阵也散了大半，他确实有空了。

顾清源看着，忽然笑了笑，“你在藏经阁的时候，也这样和我说话？”

顾清源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抹，重新浮现出另一重气机。

容貌没有变老，可身上的气质变了。

年轻青衫人站在原地，眼神却像藏经阁二楼窗边的老人。

楚沐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当年你在藏经阁看《九州群侠录》，读到归元宗第七代掌门为护凡人城池战死那一段，我问你，拿长生换百年，从利益上看是不是亏了。”

顾清源继续说道：“你说，帐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话落下，楚沐尘脸上的冷意彻底消退。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顾老？”

顾清源点头，“是我。”

楚沐尘怔怔地看着对方。

眼前是年轻青衫人的脸，可眼睛和语气，还有提到藏经阁旧事时的平淡，都和记忆里的老人重合在一起。

楚沐尘入宗时，顾老已经是宗门里辈分极高的老长辈。

后来他离宗历练，顾老还在藏经阁。

他从没想过，那个走路都慢吞吞的老人，会变成眼前这个青衫人，穿过大漠、坊市、东海，一路追到观潮城。

惊喜先涌上来，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说的狼狈。

楚沐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血污，魔气缠身，手中握着一柄刚饮过元婴的凶刀。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清源。

这个人见过他少年时最干净的样子，见过他抱着《九州群侠录》，眼中有光，说剑在手，便该拔剑。

如今再见，楚沐尘已经成了修仙界人人喊打的魔修。

楚沐尘沉默很久，终于低声道：“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顾清源说道：“在宗门里待得太久，总要装得老一点。出来找你，就没必要继续佝偻着背了。”

楚沐尘眼眶微微发红，又很快压下，他偏过头，看向城中废墟，“我竟然没认出来。”

“你当年离宗时，我还是个老头，认不出来很正常。”

“您早该告诉我。”

“你见面就想杀我。”顾清源说道，“我怕你尴尬。”

楚沐尘张了张嘴，他想说不会。

可想起自己先前几次确实动过杀意，便说不出口了。

顾清源在塔门旁坐下，“坐吧，你伤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