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沐尘没有拒绝，他收刀入鞘，在顾清源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看着观潮城。
曾经繁华的东海大城，如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街道上火光零星，许多幸存者正在从废墟里拖出伤者和尸体。
海潮声从远处传来，灵气潮汐仍在，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欢呼。
楚沐尘低声问道：“宗门……还好吗？”
“还好。洗剑峰还在，藏经阁也还在。”顾清源看了他一眼，“新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人练剑，有些人偷懒，有些人天资不错，心性却还要磨。”
楚沐尘沉默片刻，“师尊呢？”
“还在等你的消息。”
楚沐尘握住刀鞘的手紧了一下。
顾清源说道：“宗门里知道你出事的人不多，你师尊一直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堕魔。”
楚沐尘笑了一下，“可我确实堕魔了。”
“修了魔道功法，不等于心也丢了。”
楚沐尘看向他，“顾老，您还是这样说话。”
“哪样？”
“总像是在给人留路。”
顾清源没有否认，他看着城中劫后余生的修士，缓缓说道：“路若是全断了，人就只能变成鬼。你见过很多鬼，所以才觉得世界错了。”
楚沐尘眼神微沉，“难道不对吗？”
顾清源说道：“你先说。”
楚沐尘望着远处，观潮城里，一个小修士跪在尸体旁哭，他哭得很安静，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太大的声音。
楚沐尘看着那孩子，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下山时，以为书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路见不平，当拔剑相助。”
“正道宗门护佑凡人，魔道妖邪残害无辜。”
“只要我手里有剑，总能做点什么。”
他说得很慢。
“后来我发现，飞星阁那样的正道宗门，能披着斩妖除魔的皮去养血池。”
“周明那样的散修，也能把结拜、救命之恩和孤儿全都演成局。”
“黄沙村拿到我给的物资后，很快又会有人抢，有人跪，有人重新变成被踩的那一个。”
说到这里，楚沐尘停顿片刻。
“顾老，我不是因为被人骗了一次，就觉得整个世界错了。”
“我只是看得越多，越觉得这套规矩本身就有问题。”
顾清源静静听着。
楚沐尘继续说道：“大宗门占着灵脉、功法和丹药，小宗门靠讨好大宗门活，散修抢一块下品灵石都能杀人。凡人更惨，他们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说修仙问道，讲的是机缘，可机缘早就被分好了。”
“我出生在归元宗，便是天之骄子。他出生在飞星阁山下的村子，被抓去放血时，连喊冤都没人听。”
他看向顾清源。
“周明临死前说，错的是世界。我知道他是在求活，也知道他该死。”
“可那句话，我忘不掉。”
顾清源问道：“所以你想怎么做？”
楚沐尘眼中重新有了锋芒，却不再有少年时的明亮，也不是刚才杀伐时的猩红。
“我要打碎不该存在的规矩。”
“宗门垄断功法，我就把功法放出去。”
“世家垄断灵脉，我就抢他们的灵脉。”
“散修无路可走，我给他们一条路。”
顾清源说道：“路上会死很多人。”
“现在不也在死人么？”楚沐尘看着观潮城，“没有死亡，哪里能得来胜利。”
“莫长风是一个人，可他能把一城人骗进炉里。为什么？因为这些人没有别的路。散修想突破，只能来观潮城赌潮汐机缘。底层修士想活，只能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会发善心。”
“我不信善心。”楚沐尘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想等别人给路。”
顾清源说道：“你要建一座自己的城？”
“不是城。”楚沐尘摇头，“城会变成第二个观潮城。”
他看着远处浓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还没想明白，或许先从一支队伍开始。散修、凡人、妖修，只要愿意守规矩，都能进来。”
“什么规矩？”
“不许欺弱，不许吃人，不许拿凡人当药材。功法可以换，可以传，但不能用来当锁链。”
这些话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会撞碎无数人的饭碗。
顾清源知道，楚沐尘也知道，所以两人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太轻松。
片刻后，顾清源说道：“宗门在等你回去。”
楚沐尘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看顾清源，“我回不去了。”
“能回。”
“我是魔修。”
“归元宗收过更麻烦的人。”
“顾老，您别骗我。”楚沐尘苦笑，“若我现在回去，归元宗会被正道盟问责。洗剑峰会被牵连，师尊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顾清源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楚沐尘继续说道：“我想做的事，归元宗也不会答应。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有附属家族，有灵脉分配，有各峰利益。哪怕掌门愿意听我说，其他人呢？”
“我回去，只会让所有人为难。”
这一回他看向顾清源，眼神平静许多。
“顾老，我很想回去看看。想看看藏经阁，看看洗剑峰，看看师尊。”
“但现在不行。”
顾清源点了点头，“那就先不回。”
楚沐尘愣了一下。
顾清源说道：“回不回宗门，是你的事。宗门等不等你，是我们的事。”
楚沐尘低下头，肩膀绷得很紧。
他杀四名元婴时没有这样，刚才贪狼刀反噬时也没有这样。
可顾清源这一句话，让他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难受得厉害。
顾清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尊当年教你剑，不是为了让你永远待在山上。”
“他若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没有彻底变成只会杀人的魔头，便够了。”
楚沐尘声音低哑，“他会怪我吗？”
“会。”顾清源回答得很直接，“他会怪你不说一声就走，怪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怪你修了魔道功法，也怪你受伤不回家。”
楚沐尘沉默。
顾清源看着他：“但他还是会等你。”
这一次，楚沐尘很久都没说话。
远处，城主府方向传来一阵混乱声，幸存修士打开了库房。
里面果然还有不少药材和灵石，也有人找到城主府地下阵盘。
阵盘旁边，跪着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阵法师。他们参与了噬灵大阵的维护，虽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手上沾的东西并不干净。
有人要杀他们，老医修拄着拐杖赶来，拦住众人。
“先让他们停阵，救人。该杀的，天亮后再计议。”
这句话让几个阵法师捡回片刻性命，他们浑身发抖，在众人的刀剑注视下，开始拆解城内残阵。
随着一根根副阵钉熄灭，观潮城里的红光渐渐淡去。
护城光罩破碎，城门终于打开，城外早已聚集了许多迟来的修士。
附近宗门察觉到观潮城异常，却来得太晚。等他们破开外层迷障时，莫长风已死，大阵也散了大半。
这些人站在城门外，看着城内惨状，一时间没人说话。
东海灵气潮汐依旧壮丽，可观潮城的街道上，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仙家盛会，哪里是人间屠场。
有宗门长老想接管城中秩序，刚开口便被一个浑身是血的散修打断。
“先救人。”
那位长老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越来越多医修进城，伤者被抬到广场上，尸体被收拢到街边。
城主府残党被押到阵盘前，逐一辨认。
天色快亮时，观潮城的惨叫终于少了些。
哭声却多起来。
人只有在确认自己暂时不会死后，才有力气哭。
摘星塔下。
顾清源收回目光，看向楚沐尘，“伸手。”
楚沐尘皱眉，“做什么？”
“接骨疗伤。”
“不用。”
顾清源看着他。
楚沐尘坚持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断掉的左臂递过去。
顾清源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有灵光流转。
楚沐尘体内伤势很复杂，阵雷烧伤经脉，尸火残留在脏腑边缘，水刃留下的寒气还卡在几处大穴里。
最麻烦的是四名元婴统领临死前的法力反噬，混在贪狼刀煞里，几乎把他的气血搅成一团。
换成寻常医修，看到这种伤势，大概会先摇头。
顾清源取出一滴稀释过的岁月墨，点在楚沐尘眉心。
温润气息散开，替他稳住快要散掉的气。
随后，顾清源以春秋笔轻点几处大穴。
每点一下，楚沐尘体内残留法力便被引出一缕。
尸火被红莲业火轻轻卷走，水刃寒气顺着伤口流出，在地上凝成一小片霜。
断裂的左臂被顾清源重新接好。
骨头归位时，楚沐尘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顾清源说道：“疼就喊。”
楚沐尘摇头，“习惯了。”
顾清源手上动作一顿，他看了楚沐尘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
真正落到人身上，往往重得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