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楚沐尘的伤势终于稳住。
左臂暂时不能用力,腹部伤口也只是勉强封住。若想完全恢复,还需要长时间调养。
但至少不会死,也不会因为刀煞失控,半夜爬起来杀人。
“这些东西给你。”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玉瓶,里面装有稀释后的岁月墨灵液。
“重伤濒死时服一滴,能吊住一线生机。别拿来突破境界,浪费。”
第二样是一枚青色木牌,上面刻着藏经阁三个小字。
“这是我的信物,若你哪天走到无路可走,可以拿着它回归元宗。若是不敢去见你师尊,就来藏经阁先看会书。”
楚沐尘接过木牌,手指在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还有最后这个,能遮一次天机追索,也能挡一次神魂搜杀,用掉之后会碎。”
楚沐尘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久久无。
“顾老……”
“收着。”顾清源说道:“你要走的路不轻松,既然不回宗门,总得多带点东西。”
楚沐尘低声道:“我走的未必是正路。”
“那就走着看。”
“若我以后真的成了祸害呢?”
顾清源看着他,“那我会来拦你。”
楚沐尘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比任何保证都让人安心。
顾清源又说道:“但在那之前,想做什么就去做。世道有问题,愿意去撞一撞,也算年轻。”
楚沐尘看着远处,“我已经不年轻了。”
“在我面前,都算年轻。”
楚沐尘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笑声很短,很快被风吹散。
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海潮汐开始退去,观潮城的灵气盛景结束了。
这场原本该被无数修士铭记为机缘的盛会,最终变成一场劫。
“我要回宗门一趟,把你的事说清楚。”顾清源站起身。
楚沐尘也扶着贪狼刀站起,“别说太多。”
“知道。”
“师尊若问……”
楚沐尘停住。
他想说若师尊问起,就说自己死了,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清源替他说完,“我会告诉他,你还活着。”
楚沐尘沉默片刻,“嗯。”
“还有什么要带的话?”
楚沐尘想了很久,最后只是说道:“告诉师尊,弟子不孝。”
顾清源说道:“这话你以后自己回去说。”
楚沐尘没有反驳,他把藏经阁木牌贴身收好,又将玉瓶和无字薄纸放入储物袋。
贪狼刀重新背到身后,刀安静了许多,凶意仍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拖拽人心。
楚沐尘向城外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回头。
“顾老。”
“嗯?”
“宗门……真的还等我?”
顾清源看着他,“等。”
楚沐尘眼眶又红了一瞬,他很快转过身,背对着顾清源挥了挥手。
“那就让他们多等一阵。”
“好。”
楚沐尘没有再回头,他沿着破碎长街向外走去,身影渐渐没入晨光与烟尘之间。
顾清源站在摘星塔下,看着他和沈重离开。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缓缓翻动。
属于楚沐尘的那一页,墨迹慢慢沉淀。
“观潮城劫后,楚沐尘借噬灵残阵淬炼贪狼刀。刀中死气怨气尽去,凶兵复归其手。故人相认,旧山未远。其人不愿归宗,心中仍有一条回山之路。”
这一次,书页上没有凝出岁月墨,因为楚沐尘的故事远未结束。
真正该落笔的时候,还在很远的将来。
另一页却缓缓展开,画面定格在一座残破海城。
塔顶铜钟裂开,莫长风化灰。
城中幸存者在废墟里互相搀扶,迟来的医修背着药箱穿过血水,几个阵法师在刀剑逼迫下拆解最后的副阵。
书页下方,墨迹浮现。
“此城不复旧貌,然劫火之余,尚有活人相扶。”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极。
这滴墨很重,里面有莫长风的野心和百万修士的恐惧,也有劫后废墟中微弱的生机。
顾清源将岁月墨收起,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炉渣上。
万劫为炭,众生为铜。
莫长风死去,观潮城的劫结束。
但把铜钟放到莫长风手中的人,还在更深处。
顾清源抬头看向东方。
海面上,朝阳跃出水线。金光洒落观潮城,照在血泊和废墟上。
这一幕谈不上美,只是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城主府的残党被抓了大半,剩下的趁乱逃入东海沿岸诸岛。赶来的宗门修士封锁城门,清点库房,搜查地下阵盘,又派医修救治还活着的人。
这些事做得不算慢,可一座城的伤口太大,再快也显得笨拙。
街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法器、碎掉的丹瓶和被血泡透的衣物,许多修士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摸自己的丹田。
摸到丹田还在,便瘫在地上流泪。摸到丹田已经空了,反倒安静得吓人。
清晨时,城中几名医修抬着药箱从摘星塔下经过。
塔已经封了,镇海铜钟裂成两半,被东海几宗联手镇压在塔顶。
顾清源取走了里面的黑色炉渣,剩下的铜钟残骸仍有不祥气息,寻常修士靠近便会心神恍惚。
有人问莫长风的尸体在哪里,可没人知道,塔顶只剩一捧灰。
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曾经的观潮城主,东海散修口中的大善人,最后连一座坟都没有留下。
顾清源在城中又停了两日,他没有插手其他宗门接管,也没有去审问城主府残党。
这些事自有后来者料理,轮不到一个路过的归元宗长老把所有活都揽到身上。
他只是去了几处阵纹残留最深的地方,将没被拆干净的血火铜锈一一点掉。
红莲业火烧过后,青石板上只剩下淡淡灰痕。
第三日傍晚,顾清源离开观潮城。
出城时,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活着的人想走,赶来的亲眷想进。
守门修士拦不住那么多人,只能一遍遍喊着先登记姓名,确认身份,再入城认尸。
哭声从城门里传到城门外,又被海风吹散。
顾清源背着竹编书箱,从人群旁边走过。
他听见一个老妇人抓着守门修士的衣袖,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徐安的年轻人。
守门修士满脸疲惫,只能让她去城南广场看认尸册。
老妇人不识字,便跪在地上求他帮忙。
守门修士沉默片刻,把手中登记玉简交给旁边同伴,扶起老妇人往城内走。
这座城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事,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记起。
出了观潮城往东南走数十里,便是海岸。
东海潮汐退去后,海面恢复平静。夕阳落在水面上,看起来仍旧壮阔。
这景象若放在数日前,足以让无数修士赞叹。
可如今沿海一带无人观景,海风里带着淡淡腐味。
顾清源走到一处礁石上,停下脚步。
海浪拍上岸,又缓缓退去。
潮水退下后,沙滩上露出几具尸体。
有的穿着破损道袍,有的只剩半边身子,还有一具被海兽啃得面目全非,只能从腰间玉牌看出大概是某个小宗门弟子。
观潮城一劫中,许多尸体被阵法余波和灵气潮汐卷入海中。
海水会把他们带到不同地方,有些被鱼虾啃食,也有些随着潮水回到岸上,安静地躺在沙滩与礁石之间。
顾清源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木轮摩擦沙地的声音。
推车的是个年轻女子,从海岸那头缓缓推来。
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蓝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上。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
板车上放着一张草席,一捆麻绳,半罐石灰,还有几块削好的木牌。
车轮陷进湿沙里,每推一步都要很用力。
来到第一具尸体前,女子把板车停住,先双手合十拜了拜。
“得罪了。”
说完她蹲下身,熟练地翻了翻尸体的衣领和腰间。
尸体已经泡得发胀,手指上的储物戒不见了,腰带也被人割走,只剩胸口一枚断开的木符。
年轻女子皱了皱鼻子,“来晚一步,又被那些捡漏鬼翻过。”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起木符塞进随身小袋。
随后她抓住尸体肩膀,想把人拖上板车。
尸体泡过水,重得厉害。
她拖了两下没拖动,便坐在沙地上喘了口气。
顾清源走过去,伸手托了一把,尸体被轻轻抬上板车。
年轻女子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却没有太多惧意,反倒先看了看顾清源脚下。
见他鞋面干净,青衫也没有破损,神色便多了几分猜测。
“你是来找人的?”
顾清源问:“为何这么说?”
“这几日来海边的,要么是捡尸发财的,要么是找亲人的。”年轻女子拍了拍手上的沙,“你看起来不像前一种。”
“也不像后一种?”
“不像。”她站起身,推了推板车,“找亲人的人,走路没这么稳。”
顾清源笑了笑,“你倒是会看人。”
“看尸体看多了,活人也能看出一点。”
她说得很随意,推着板车走向下一具尸体。
顾清源跟在一旁。
年轻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找人?”
“不找。”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看看。”
女子听到这个回答,反而没有再问,这些天她见过太多奇怪的人。
有修士蹲在海边哭了一夜,一句话不说。
有小宗门长老找了半日,最后认出半截袖子,当场吐血昏迷。
也有散修翻遍尸体身上的东西,临走前还啐一句晦气。
眼前这个青衫人至少不像坏人,她不怕。
第二具尸体卡在礁石缝里,女子试了试,还是拖不动。
顾清源伸手将礁石移开一点。
她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变,这块礁石少说也有数百斤,寻常凡人做不到。
“仙师?”
顾清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女子立刻放下手里麻绳,正了正衣襟,认真行了一礼。
“归潮镇义庄,许青鱼,见过仙师。”
“许青鱼。”顾清源念了一遍,“名字不错。”
“我爹起的。”许青鱼弯腰检查尸体,“他说我娘怀我的时候想吃鱼,天天想,梦里都喊鱼,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她说起父母时语气很平,没有刻意伤感。
可顾清源看见她腰间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许成,林月娘。
第三具尸体是个年轻男修,面容还算完整,只是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衣襟上血色已经被海水泡淡。
许青鱼从他怀里摸出一封信,被油纸包着,竟然还没有湿透。
她没有拆开看,只在旁边木牌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无名男修,青色道袍,怀书信一封,死于观潮城劫后,暂葬白骨滩。”
字写得歪歪扭扭。
顾清源看了一会儿,“为何不拆信?”
许青鱼说道:“万一是写给家里人的呢?我先记下,回头送到镇上,请识字先生看看上面有没有地址。”
“若没有地址?”
“那就封回去,和他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