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义庄的灯没有灭。
许青鱼靠坐在停尸房门口,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她到底只是凡人,白天在海边推了一整日尸车,傍晚又搬尸、洒石灰、煮粥、守夜,身子早已撑到极限。
可许青鱼不敢睡,那几个散修临走前的眼神她看得懂,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停尸房里新收回来的四具尸体,身上值钱物件不多,但那些人未必只冲着灵石来,毕竟修士的尸体本身也值钱。
法袍能拆,骨头能卖给炼器铺,带灵根的残躯还能被某些邪门丹师拿去入药。
许青鱼听父亲说过这些事,那时候她年纪小,听完之后做了好几日噩梦。
后来长大些,才知道父亲没有吓人。
这世道里人活着值钱,死了也有人惦记。
廊下,顾清源还在刻木牌,小桌上已经摆了十几块牌子。
许青鱼起初还会偷偷看两眼,后来困得厉害,只觉得刻刀刮过木面的声音格外让人安心。
半夜时分,院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许青鱼猛地惊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她抓紧木棍,瞪着院门。
“只是风而已。”
很快,一阵海风卷着竹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响。
松了口气,许青鱼低声道:“仙师耳朵真灵。”
“听久了,就分得清。”
许青鱼抱着木棍,忍不住问道:“仙师以前也守过义庄?”
“没有。”
“那守过什么?”
顾清源想了想,“守过藏经阁。”
“那地方是放书的吧?”
“嗯。”
许青鱼有些不解,“书也要守?”
“有些书,比尸体还容易招人惦记。”
许青鱼想象不出一本书能值多少钱,但她没有追问。
仙家的事太远,她只知道今晚停尸房里的草席不能被人掀开。
天快亮时,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风。
脚步很轻,带着些犹豫。
许青鱼刚站起来,顾清源已经放下刻刀。
门外有人低声道:“许姑娘,在吗?”
许青鱼听出声音,皱了皱眉。
“韩先生?”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子,三十许模样,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外袍。
外袍原本应该是不错的法衣,只是灵光尽失,袖口还沾着血迹。
男子右手扶着门框,左手紧紧攥着半块玉佩。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许姑娘,今日海边有没有收回来一具女尸?”
许青鱼神色复杂,“每日都有。”
“她穿月白裙,腰间有一枚玉佩。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炼丹炸炉留下的。”
许青鱼沉默片刻,“你先进来吧。”
男子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
许青鱼回头看向停尸房。
顾清源坐在廊下,没有说话。
许青鱼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昨日傍晚收回来一具女尸,红绳束发,右腕有旧伤。身上衣裙被海水泡烂,看不清颜色,没有玉佩。”
男子眼里的光暗了一点,随后又像抓住什么似的,急声问:“脸呢?”
许青鱼避开他的视线,“泡坏了。”
男子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许青鱼想扶他,被他躲开。
“我看看。”
许青鱼没有拒绝,带着男子走进停尸房。
停尸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几具尸体盖着草席,旁边放着木牌和用油布包好的遗物。
许青鱼走到最里面那具尸体前,先对草席拜了拜。
“打扰了。”她掀开草席一角。
男子只是看了一眼,便踉跄后退。
女尸确实已经看不清面容,海水泡过,加上礁石碰撞,原本的容貌被毁得厉害。
若非许青鱼收得早,再晚一日,连大致身形都要辨不出来。
“不是。”男子立刻说道,“不是她。”
许青鱼没有争,她从一旁小袋里取出几样东西。
男子看见丹炉小坠时,脸色瞬间失去血色,伸出手想拿,又停在半空。
许青鱼轻声道:“是在她袖袋里发现的。没有储物袋,身上也没有玉佩。可能被海水冲走了,也可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这几日白骨滩上捡漏的人太多,玉佩若是好东西,早被人取走。
男子拿起丹炉小坠,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给她买的。”
许青鱼看着他,没说话。
男子盯着那尸体,忽然笑了一声。
“她最怕水,每次坐船都要抓着我的袖子。”
“我说她是筑基修士,怎么还怕水。她说怕就是怕,修仙也不能把怕水修没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慢慢红了。
“她来观潮城之前,还说等潮汐结束,要在海边多住几日,练练胆子。”
许青鱼低着头,她见过很多找尸的人。
有些人一眼认出来,当场哭倒。
有些人死活不认,哪怕遗物都对得上,也硬说不是。
她以前不懂,后来懂了。
认下来,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不认,或许对方就永远活在期盼中。
男子握着丹炉小坠,忽然转头看向许青鱼,“为什么没有看好她?”
许青鱼愣了一下。
“你不是收尸的吗?你不是把人带回来了吗?她的玉佩呢?她的储物袋呢?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怎么能让她变成这样!”
许青鱼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辩解,“我找到她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你撒谎!”
男子一步上前,抓住许青鱼的肩膀。
“你们这些收尸的,不就是靠死人发财吗?是不是你拿了她的东西?是不是你把她身上的东西藏起来了?”
许青鱼肩膀被捏得生疼,脸色更白。
顾清源伸手,按住男子手腕。
男子浑身一僵,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放手吧。”顾清源说道。
男子看着他,眼神中涌起怒意。
他想运转灵力,却只感到丹田处一阵撕裂剧痛,只得闷哼一声,松开许青鱼。
顾清源扶住许青鱼。
许青鱼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男子弯着腰,额头全是冷汗。
“她不会死的。”他喃喃说道。
“她有护身符,有避水珠,还有我给她的回春丹,怎么会死在海里?”
顾清源道:“观潮城里,很多人都以为自己不会死。”
男子猛地抬头,顾清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叫什么名字?”
男子嘴唇动了动。
许久后,才低声道:“宋晚萤。”
顾清源看向许青鱼。
许青鱼立刻去取木牌,她拿起炭笔,想写却又停住,她的字太丑。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用自己的字写这个名字。
顾清源接过木牌,刻刀落下。
宋晚萤。
青州云溪人士,筑基修士,喜丹道,畏水。死于观潮城劫,遗物丹炉坠一枚,红绳一截,衣角半片。
男子看着木牌上的字,身体一点点软下去。
他跪在草席前,终于哭出声。
许青鱼站在一旁,肩膀还疼,却没有再退,她把半片衣角和红绳放到男子身边。
“这些都给你。”
过了很久,男子才开口说道:“我刚才……”
许青鱼说道:“没事。”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嗯。”
男子抬头看她,眼里满是血丝和羞愧,“我叫韩照。”
许青鱼点点头。
“我知道,你前两日来问过一次。”
韩照看着草席下的尸体,“我找了她三天。”
“找到了。”
“可我不想这样找到。”
许青鱼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清源将木牌放在草席旁,“先让她歇着吧。”
韩照跪了许久,最后抱着丹炉坠坐到墙边。
天亮后,归潮镇变得更吵,观潮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
莫长风死了,城主府库房被打开。
许多人被救,也有更多人确认再也回不来。
归潮镇外的白骨滩,今日又漂来十几具尸体。
许青鱼匆匆喝了半碗粥,推着板车出门。
韩照跟了出来,他一夜没睡,脸色差得厉害。
“我跟你去。”
许青鱼看着他,“你伤得很重。”
“我能走。”
“你会吐。”
韩照沉默。
许青鱼说得很直接。
他这样的修士,平日里见惯斗法杀人,却未必见惯被海水泡烂的尸体。
韩照握紧丹炉坠,“她是你从海边带回来的。我想看看,你怎么带别人回来。”
许青鱼没有再劝,顾清源也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镇子,沿着海岸往白骨滩走。
今日风比昨日大,海浪卷着泡沫拍在礁石上,不时带起破布、木板和尸体残肢。
韩照一开始还能强撑,到第三具尸体时,他终于弯腰吐了出来。
吐得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酸水。
许青鱼递给他一块布,“捂着鼻子,会好点。”
韩照接过布,低声道:“你每天都这样?”
“这几天是。”
“以前呢?”
“以前也收,不过没这么多。海上翻船,镇里老人去世,外地客死他乡的人,都会送到义庄。”
许青鱼说着将一具尸体从礁石旁拖出来。
“你为什么做这个?”
许青鱼想了想,“我爹做这个。”
“你爹让你做?”
“他没让我做,说这活不好,臭,穷,还容易被人嫌,他想让我嫁去镇上开布铺的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