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哪桩旧事?”
“外门弟子陈砺护送丹药与火鸦阵盘赴青柳镇,逾期未归一案。”
田守成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陈砺?”
“是。”
“你姓陈。”
“陈砺是弟子兄长。”
田守成缓缓放下剪子,“二十年了吧?”
陈砚没有说话。
田守成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替你兄长翻案?”
这句话和昨夜孙河说的很像。
陈砚原本会慌,可他想起顾清源的话,慢慢稳住呼吸。
“弟子想查清楚。”
田守成笑了一声,不算嘲讽,只是有些疲惫。
“查清楚很难。”
“弟子知道。”
“知道还查?”
“因为旧册上写的是我兄长。”
这句话说出口后,陈砚自己也怔了一下。
田守成看了他很久,“坐吧。”
陈砚没有坐得太实,只坐了半边竹凳。
“田执事,当年是您签发任务。弟子想问,兄长为何独自接下护送任务?”
田守成眯着眼想了很久。
“青柳镇那条线当年很稳,护送丹药不是给大人物,只是送到临时药点,给附近几个村镇防疫。黄阶中任务,练气七层足够。”
“火鸦阵盘呢?”
“药点临近野槐岭,有时会有野兽下山。阵盘是防野兽的,不是防大妖。若真有二阶妖兽,火鸦阵盘挡不了多久。”
“兄长为何会接这个任务?”
“他自己来接的。”
“自己?”
“嗯。”田守成道,“那时你兄长在外门里算勤快,修为也不差。他想多攒些功绩,换一枚筑基丹排号资格。”
兄长想筑基这件事家里知道,父母当年常说,砺儿若筑基,陈家祖坟都要冒青烟。
后来青烟没有冒起来,反倒落了一身灰。
田守成继续说道:“他接任务时,我还劝过一句。青柳镇虽稳,可路远,来回要半个月。那时外门还有几个巡山任务,近些,也安全。”
“兄长怎么说?”
“他说青柳镇药点缺人,丹药晚到几日,附近村子若起疫,会麻烦。他脚程快,可以去。”
田守成看着陈砚的笔,感叹了一句,“这话当年卷宗里没写。”
“为什么?”
田守成没有回答,院外竹叶轻轻响。
过了很久,老人低声说道:“因为没用。”
“卷宗要看证据,不看他接任务时说过什么好话。一个弟子接任务前,说自己会心系苍生不怕苦。但这些话每年都有人说,真出事后,谁也不能拿这些话当凭证。”
陈砚知道田守成说得有道理,可心里仍旧难受。
“而且,当年我也不敢多说。”田守成又说道。
“为何?”
“任务是我签的。”田守成看着院里的药草,“我若拼命替他说话,别人会觉得我在替自己脱责。”
来之前,陈砚心里其实对田守成有怨。
怨这个签发任务的人,为何当年没有多查一点。
可此刻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执事,他忽然发现,旧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怯处。
兄长死了,陈家背了二十年疑名。
田守成也在这二十年里,记着自己签过的任务。
“田执事,当年您觉得我兄长会携物潜逃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压了田守成很多年,“我不信。”
“但我不信,没有用。”
“陈砺那孩子平日里寡,做事却稳。他接过我的几次任务,从未出错。若说他死在兽潮里,我信。若说他为了一件低阶阵盘和几瓶丹药叛逃,我不信。”
陈砚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纸上,他连忙拿袖子去擦。
老人只是看着院外竹林,声音更低。
“可我当年说这话没人听,因为没有证据。”
陈砚擦干纸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田执事,可愿为今日所留一份证词?”
“弟子不会让您替兄长作假,只写您记得的事,愿意确认的话。”
田守成坐了很久,最后他点头,“写吧。”
陈砚铺开新纸,写完后递给田守成过目。
“这字写得好。”
“弟子在宗卷阁抄书。”
田守成点点头,在证词末尾按下手印,又用自己已经很少动用的执事旧印盖了一下。
“多谢田执事。”陈砚收好证词,起身行礼。
走到院门口时,田守成忽然叫住他。
“陈砚,若真查到石桥村还有人记得你兄长,回来告诉我一声。”
“一定。”陈砚点头。
从后山出来时,夕阳已经落到竹梢。
陈砚抱着证词,走得很慢。
他没有觉得案子已经翻了,田守成的话只能证明兄长平日可信,当年任务路线合规,签发执事不信他叛逃。
虽然这些还不够,可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纸上写下:不信其叛逃。
陈砚走到藏经阁时,天已经暗了。
顾清源还在灯下看旧册,小白趴在他袖口,睡得正香。
陈砚站在门口,轻声道:“顾长老。”
“问完了?”
陈砚把证词递上。
顾清源看完,点了点头,“问得不错。”
陈砚今日走进田守成院子前,手心全是汗。问第一句话时,差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问完之后,他忽然发现,有些门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厚。
只要敲一下,里面也许会有人应。
“明日去问李怀。”顾清源将证词还给他。
“是。”陈砚点头。
“李怀是现任驻点执事,不在宗内。你要先写申请,说明为何要调阅青禾坊传讯阵。”
“还要写申请?”
“不然你怎么联系他?”顾清源拿起一张空白纸,“写吧。”
陈砚坐下,刚提笔,又听顾清源说道:“申请要写明查证事项,不要写情绪。”
陈砚想了想,在纸上写:
“弟子陈砚,奉清查旧册之令,复核二十年前外门弟子陈砺青柳镇护送任务争议卷。因当年查探执事李怀现驻青禾坊,需借传讯阵询问石桥村兽潮口供录入缘由,望准。”
写完后,他递给顾清源。
“可以。”
“这就可以?”陈砚有些惊讶。
“你写清楚了。”
陈砚低头看着申请,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宗卷阁抄书的那些年没有白费。
能把一件事写清楚,这似乎也是一种本事。
顾清源唤来周柏,让他将申请送往宗卷阁盖印,再转庶务堂调传讯阵。
周柏看见田守成证词,神情有些复杂。
“老田竟然肯盖印。”
“他等这张纸,也许等了很久。”
“也是。”周柏叹了口气。
夜深后,陈砚离开藏经阁,回到偏院,同屋弟子已经吃完晚饭。
孙河看见他,随口问,“查得怎么样,有翻案的机会么?”
若是以前陈砚多半低头走开,今日他却停住脚步。
“还没有,只是问了第一个人。”
“第一个?”
“嗯,后面还有很多。”
说完陈砚走到自己桌前,取出纸笔,开始整理今日笔录。
孙河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还真查啊。”
没人接话。
陈砚低头写字,他把今日问田守成的每一句话都整理出来,哪些是证词里已经写的,哪些只是闲谈,哪些还需要再核。
写到田守成那句“我不信”时,他停了一会儿。
最后陈砚没有把这三个字单独写大,只是照实记入笔录。
写到深夜,陈砚才吹灭油灯,躺下后仍旧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风吹竹叶,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兄长陈砺离家入宗。
那天母亲煮了一碗鸡蛋面,家里穷,两个鸡蛋全卧在陈砺碗里。
陈砚那时还小,馋得直看。
陈砺把其中一个鸡蛋夹给他,“我去仙门,以后有的是好东西吃。”
后来陈砺没有回来,家里也没有等到什么好东西。
父亲病死前,还在问陈砺会不会忽然推门进来。
母亲每年清明都会多摆一双筷子,嘴上不提,吃完饭却偷偷把筷子洗得最干净。
想着想着,陈砚慢慢闭上眼。
第二日,传讯阵申请批下来了,比陈砚想得快。
周柏告诉他,是云虚子掌门亲自看过清查旧册的进度,批了一句照规查证。
带着申请,陈砚去了庶务堂传讯室。
负责阵法的弟子问清缘由,帮他接通青禾坊驻点。
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传讯玉璧亮起,浮现出一个中年修士的脸。
对方面容方正,眉间有一道旧疤,看着比卷宗上记录的年纪更老一些。
“归元宗主峰传讯?”
“弟子陈砚。”陈砚起身行礼,“奉清查旧册之令,询问李怀执事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旧案。”
“石桥村?”玉璧中的中年修士皱了皱眉。
“外门弟子陈砺护送任务,逾期未归一案。李执事当年曾去石桥村查探,录过几份村民口供。”
李怀沉默片刻,“你姓陈?”
“陈砺是弟子兄长。”
过了一会儿,李怀说道:“那件事,我记得。”
“请李执事明示,当年村民口供为何未被采信?”
李怀回忆许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石桥村被兽潮冲过,死伤很多。我们到时,村子已经空了大半。还留下的人,要么惊吓过度,要么忙着找亲人,问话很难。”
“卷宗里有几份口供。”
“嗯。”李怀说道,“那几人说法差得太大。”
“最后那个是村里一个酒鬼,他看见火鸦阵盘放出的火鸟虚影,以为真有人骑鸟飞走。”
“火鸟虚影?”陈砚猛地抬头。
李怀也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动,“你不知道?”
“卷宗里只写口供荒诞,未采信。”
“当年我在附注里写过,所谓火鸟,疑为火鸦阵盘启动后残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