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继续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里这口气并不稳。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若能翻早就翻了,你兄长那事证据不足。
宗门已经留了疑字,没有写死,算宽厚了。
这些话不算恶毒,甚至有些还带着好意。
可每一句都像一层灰,落在那页旧册上。
落久了,便让人觉得灰下面的东西本来就该看不见。
陈砚抄完第一遍时,已经过了子时。
第二遍抄到一半,窗外起了风。
第三遍写完,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的手腕酸疼,眼睛也有些发涩,可任务规程已经像刻进脑中。
天亮后,陈砚用凉水洗了把脸,将规程整整齐齐放进书袋,又把昨夜废掉的纸收好,他觉得自己以后也许会需要记住这一晚。
辰时,藏经阁,旧册清查继续。
洗剑峰送来的名册由一名剑修亲自押来,卷宗用青色绳结绑着,刘云没有露面。
陈砚进门时,一眼便看见顾清源坐在窗边。
小白正抱着一颗松子,啃得很认真。
陈砚先向顾清源行礼,又向小白轻轻点头。
小白抬头看他一眼,尾巴晃了晃,算是回应。
“规程抄完了?”
“抄完了。”陈砚从书袋里取出抄录。
顾清源接过看了一遍,字迹到后面略显疲惫,却没有潦草。
“看出什么了?”
“护送任务中,任务物品不得私用。若擅自启用,按私吞论。”
“还有呢?”
“遇凡人灾厄或妖祸将临,可先救人命,后补卷宗。”
“条件?”
“须留信物,明去处,存人证。”
“你兄长那件事,争议在哪里?”
“丹药和法器确实没了,若无证据证明他用于救人,旧册上的判断就不能直接推翻。”
“继续。”
“半张传讯符可以证明他当时遇到兽潮,知道村中孩童未撤。但不能证明他留下救人,也不能证明丹药和法器用在了村中。”
“所以你要找什么?”
“人证,或是当年村中遗留记录。”
“还要找什么?”
陈砚想了想。
“任务路线,若他当时不该经过青柳以东,却出现在那里,便是擅改路线。若路线本就经过附近,情况就不同。”
“今日先查争议卷。”顾清源放下纸。
陈砚点头,“弟子这就去找。”
周柏已经在宗卷阁旧箱旁等着。
他昨日听顾清源问起陈砺,夜里便回去查了一遍目录,今日特意把相关几箱卷宗搬了出来。
“陈砺的事在丁字号争议卷里。”周柏指着一只旧木箱说道。
“当年任务判定不是一次下来的,先后有数份记录。初判是逾期未归,二判是任务物品遗失,疑遇兽潮。最后因为无人证,也无尸骨,加了疑携物潜逃。”
周柏看了陈砚一眼,声音放缓些。
“你别急着难受,疑字虽然不好听,却也因为这一个疑字,说明当年经办之人没有完全坐死。”
“弟子明白。”
周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卷卷用旧麻绳捆住的争议卷,每卷外面都贴着小签。
修仙宗门里也有许多这类事,话对不上,账不清楚,家属来闹,执事推责。
这些东西平日被锁在宗卷阁深处,不见光。一旦翻出来,便有许多旧味道。
陈砚从箱中找到陈砺那一卷,麻绳解开时,他手指微微发抖。
周柏想提醒他别弄坏,话到嘴边又咽下。
顾清源坐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陈砚明白,这是让他自己看。
卷宗铺开,第一张是任务签发记录。
陈砺,外门弟子,练气七层。
同行人:无。
任务内容:护送回春丹三瓶、止血散十二包、低阶火鸦阵盘一件,至青柳镇外归元宗临时药点。
任务期限:十五日。
任务等阶:黄阶中。
签发执事:田守成。
“当年青柳镇附近还算安稳,黄阶中任务,练气七层弟子单独去,合规。”
陈砚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是物品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有陈砺的签名。
陈砺的字更锋利一些,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
小时候父亲曾说,陈砺这字像要从纸上跑出去,将来一定比家里人走得远。
后来他确实走得很远,远到十几年都没有回来。
陈砚吸了口气,继续翻。
第三张是任务路线图,从归元宗山门出发,经临水驿、青柳渡和石桥村,最后至青柳镇外药点。
“石桥村?”
周柏凑过来看,“嗯,旧地图上的村子,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青柳以东,是不是就有石桥村?”
周柏翻出旁边一张旧地形图,手指沿着路线点过去。
“这里是青柳镇,东边七十里有石桥村,再往东是野槐岭,当年兽潮应当是从野槐岭方向下来的。”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些。
如果青柳以东就是石桥村附近,兄长并非擅改路线,他本就该经过那里。
陈砚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只说道,“记下来吧。”
继续往下翻,看到的是第一份逾期记录。
陈砺出宗第十七日,未按期回返。
宗门发出询问传讯,无回应。
第二十一日,青柳药点回信,说未收到丹药与阵盘。
第二十五日,宗门派两名执事前往青柳一带查探,记录写得很简短。
石桥村已毁大半,村民迁散。野槐岭妖兽痕迹杂乱,疑有妖狼经过,未见陈砺尸身和完整法器。任务丹药失落,无法查明去向。”
“附近幸存村民称,曾有仙师与妖兽相斗,然说法不一,未可采信。”
陈砚猛地抬头,“有村民说见过仙师!”
“是有。”周柏轻轻叹气,“但说法不一。”
陈砚翻到后面,还附着几条口供。
一人说,夜里看见火光,有仙师站在村口。
一人说,仙师带着孩子往山神庙跑。
还有一人说,仙师抢走了村里的粮食,骑着火鸟飞了。
最后这一条明显荒唐,可正因为口供混杂,经办执事没有采信。
“为什么不再查?”
周柏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简单。
一个外门弟子失踪,任务物品遗失,查到这个程度,已经能结案。
“当年负责复核的是庶务堂秦执事,他看完口供后说凡人受惊之下所多有错乱,难作凭证。”
“秦执事还在宗门吗?”陈砚问。
“十年前坐化了。”
“签发任务的田守成执事呢?”
“还活着,不过早已退下,在外门后山养老。他年纪很大,近些年记性也不好。”
陈砚将这两个名字记下。
顾清源走到桌旁,拿起口供看了一眼,“这些口供是谁问的?”
“两名查探执事之一,李怀。”
“李怀还在?”
“在,如今是青禾坊驻点执事。”
“记下。”顾清源又问,“另一个查探执事呢?”
“许道年。”周柏说道,“两年前外出时死于劫修之手。”
陈砚笔尖一顿,还是记下。
旧案查起来,许多线到半路便断了。
卷宗还在,人却不等人。
陈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时间的残酷,他原以为只要翻开旧册,就能看见真相。
可旧册里有空白和错漏,有当年经办人的懒惰,也有无可奈何的地方。
真相不是藏在一页纸后面,轻轻一揭便出来,它更像散在泥里的碎骨,要一块一块捡。
中午时,陈砚已经整理出一张长长的复核清单。
顾清源看完,问道:“下一步查什么?”
“先问田执事,任务签发时,他也许知道兄长为何一个人接此任务。”
“还有呢?”
“再问李怀执事,当年他亲自去过石桥村,知道口供为何没有采信。”
“还有呢?”
陈砚犹豫了一下,“若石桥村还在,要去石桥村。”
“顺序不错。”顾清源点头,“今日下午,你先去问田守成。”
“我一个人?”
“不然呢?”
“田执事是前辈,弟子怕问不好。”陈砚有些慌。
“那就先把问题写好。”
陈砚看向手里的清单,他担心田守成早已忘记此事,也怕对方不耐应付,一开口就说错话,更不敢想象答案会偏离自己的期盼。
“查旧案不是求别人给你一个满意说法。”顾清源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要做的是把每个还在的人都问一遍,问到了记下,问不到也记下。”
“若对方不愿说呢?”
“记下不愿说。”
“若对方说兄长确实有问题呢?”
“也记下。”
陈砚沉默片刻,点头,“弟子明白。”
抱着清单,陈砚一个人去了外门后山。
归元宗年老退下来的执事,有些会在这里养老。他们修为多半不高,筑基无望,年岁渐长,不愿回凡俗,便留在宗门做些清闲事。
田守成住在最里面的小院,门口种着几盆药草,长势不太好,叶子边缘发黄。
陈砚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弟子陈砚,奉清查旧册之令,求见田执事。”
院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过了片刻,一个苍老声音响起,“进来吧。”
田守成坐在竹椅上,他已经很老了。
头发稀白,脸上满是老人斑,眼皮耷拉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剪枯黄药叶。
“见过田执事。”陈砚行礼。
“宗卷阁的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