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揭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茶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藏在茶叶的涩味下面,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像一根细细的针,藏在棉花里,不扎到手就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不是***的酸味,也不是夹竹桃苷的味道,而是另一种东西――苦杏仁味,是苦杏仁水的特征。
她皱了皱眉。
茶壶里同时有两种毒?还是她判断错了?
她用银针探了探茶壶里的水。
银针没有明显变色。
夹竹桃苷和苦杏仁水都不像***那样能让银针迅速发黑。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专门测试苦杏仁水的试纸,蘸了一点茶水。
试纸变成了浅蓝色。
苦杏仁水。
“白景轩的茶里有苦杏仁水。”她说。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怕破坏了现场。
“苦杏仁水?那是什么?”他问道。
上官沉舟道:“一种剧毒,中毒后会在几分钟内死亡。症状是抽搐、昏迷、呼吸衰竭。苦杏仁味是它的特征。夹竹桃苷中毒不会那么快,要一两个小时才发作。但白景轩的茶里既有苦杏仁水,又有夹竹桃苷――凶手下了两种毒。”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的都是一些杂书,话本、传奇、医书、农书,什么都有。
新旧不一,大小不一,排列得不是很整齐,有的竖着放,有的横着摞,有的斜靠着旁边的书。
说明白景轩不是那种讲究形式的人,他想怎么放就怎么放,随性得很。
她随手抽出一本。
是一本医书,《本草纲目》,万历二十一年的刻本,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书脊开裂,用麻绳重新订过。
她翻了翻,翻到第37页和38页之间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的缝隙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纸条不大,两指宽,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压了很久。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不常写字,或者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白老板,你的猫又挠了我家孩子。这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三天之内,你管不好你的猫,我替你管。”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书里。
她又抽了几本书。
每一本里都夹着纸条,有的是抱怨猫偷吃了东西,有的是抱怨猫吵得人睡不着觉,有的是威胁,有的是咒骂,没有一封是好话。
有的纸条上还有干涸的泪痕,把墨洇开了,字迹变得模模糊糊的,像哭花的妆。
白景轩把这些纸条都留着,没有扔掉,没有回复,也没有报官。
他只是留着,压在一本一本的书里,像压在心底的石头,越压越多,越压越沉。
在最后一本书里,她找到了一张不一样的纸条。
纸条是淡粉色的,叠成一只纸鹤,做工很精细,翅膀上的折痕对称均匀。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纸鹤,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女人的笔迹,工整的簪花小楷。
“白大哥,后院的老槐树下,我给你留了东西。子时来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纸条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料铺子里卖的那种香,是一种天然的、说不清的花香,像是从某个人的身上带来的。
上官沉舟把纸条收好,走出屋子,回到前院。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汗从脖子里往下流,痒痒的。
猫舍的院子里,差役们正在清点猫的数量。
白景轩养了一百三十七只猫,跑掉了三十多只,剩下的被关在笼子里,一笼一笼地往外搬,搬到马车上,送到城外的善堂去。
猫在笼子里叫,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咒骂。
白景轩的尸体被抬走了,用白布盖着,放在一块门板上,由四个差役抬着,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门板在差役的肩膀上上下起伏,白布也跟着一上一下,像一艘在海上颠簸的小船。
猫舍的院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几只跑不动的老猫和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院子中央,白景轩倒下的那个位置。
它弓着背,毛炸起来,每一根毛都竖着,像一把把小小的匕首。
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紧贴着肚子,像一条被踩住头的蛇。
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一条缝,像一根细细的黑线,嵌在金黄色的虹膜里。
它看着白景轩被抬走,看着差役们搬走它的同伴,看着上官沉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把地上的猫毛吹起来,在它身边打转,它不看。
地上还有血迹,干了的,暗红色的,在它爪子的旁边,它不看。
它只看白景轩被抬走的方向。
萧千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骑了一整天的马,从苏州到扬州,二百多里路,马跑得浑身是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官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是个逃难的,不像是个大理寺的官员。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差役,大步走进猫舍的院子。
上官沉舟正蹲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用一把小铲子挖地。
她已经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了一个两尺深的坑,坑里什么都没有,但坑底的泥土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是深褐色的,比周围的土颜色深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找到了?”萧千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