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郡，地处扬州外围。

不过作为连通京师与扬州之间的枢纽，那巍峨关口前的商队车马络绎不绝，很是热闹。

裴修年两人是随同杜家车队入郡的，这支商队合法合规，便也没有人再很仔细地查证裴修年等镖师的身份，也就没有引来什么轰动。

扬州毕竟也曾是大周建国之初曾考虑过的帝都的另一个选址。

此州本就深处昭宁腹地，围绕着它的那些州界自发形成一座壁垒。

也是因此地势不需在意什么外患之忧，所以扬州的管辖本就很宽松。

如今那烟波楼捣毁了，民众之间对于此事纷纷叫好之外，朝廷也没有对瑶光宗有什么想要处理的动作，反倒是褒奖有加。

若非有京师祭祖大典之事盖过风头，那如今这烟波楼之下掩藏着的更多是恐怕都要被人翻出来。

但…也正因紫禁城这事导致二皇子身陨，这扬州本土的一众高官背后的靠山是彻底倒台了。

这会儿他们都怕受到牵连被一并清算，所以如今都花费了手中能够动用的一切人力物力，投入到处理那些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当中去，全然没工夫派人去顾及州界之中会迎来什么人。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那便是如今大周明面上的三皇子——裴修年。

扬州的一众官员除却动用手中关系洗白自己之余，那便是翘首以盼裴修年的大驾光临。

这倒不是为了继承二皇子的遗志给他一个下马威，昭宁的朝野之中愚忠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二皇子若是没有亡故之前，那扬州的确是他的封地，裴修年这位与之夺嫡的三皇子来这儿那就是自讨苦吃，想要多寸步难行便有多寸步难行。

但如今二皇子人都没了，其党羽自然而然分崩离析，该找下家站队了。

对于扬州的一众与烟波楼有性命挂钩关系的官员来说，裴修年已然成为了他们唯一能够够得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若是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那无缘官途，发配边疆都是轻的，烟波楼下那些事若是公之于众，恐怕是一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京师派遣下来的一众供奉乃至尚书、巡抚等高官才抵达扬州没几天，听说只是那简简单单的例行问话便已吓得几位本地官员卧病在床了。

裴修年如此招摇地出京，他的行径自然早已传到了扬州大大小小的官员耳中。

这会儿，平南县的一座高耸酒楼楼顶，以玉石所作的圆桌之上各式珍馐摆了满桌，酒香四溢。

圆桌四方坐着的一众官员却也无人有那个闲情雅致把酒欢。

良久之后，有人终于是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愁眉苦脸道：

“听说昨日巡抚亲自接见了钱老，今天他老人家便已卧床不起了，这可如何是好？”

围桌而坐的一众乌纱帽便又是因这句话而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站在窗栏边的那位衣袍上锈有锦绣的老者又是颓然道：

“老钱都落得这个下场，朝廷难道是要真的赶尽杀绝不成？不知何时三殿下才能入扬州…”

有位中年官员疑惑道：

“宋大人可有见过三殿下的长相？待他入了扬州，我等也可第一时间为之接风洗尘。”

宋老先生摇了摇头，“三殿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本也没有多少关于他的画像，回京之后更是没有一点流传，即便是钦天司的邸报之上也从未见过三殿下的模样。”

他再是叹息道：“若我知晓，又何须在这平南县等候？”

本来三皇子的知名度就不高，一个常年专注于纸上谈兵沉浸于国子监的边缘皇子能有多少外人见过…

而裴修年回京那些日子里，多半也是宅在紫禁城中，能够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若是不穿朝服，那即便是行于京兆府之中恐怕也鲜有人能够认得出来他，更何况是这扬州。

而钦天司邸报之事，那是裴修年早已打点过的，至于苏执秋…她的身份本来就是冒领的，能真正看到过这位“虞红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且在众人眼中，虞红豆本身的身份特殊不要说，甚至还能算是半个皇子妃，便是知晓她的长相，也没人敢画。

当然如今的扬州除却瑶光宗以外，那些朝廷派遣来的各大供奉和高官之中当然也有见过裴修年的人。

只不过…扬州的一众官员本来就对他们敬而远之，更别提是亲自上门问这种事了。

闻，那位早已被瑶光宗吓得噤若寒蝉的扬州布政使再是默默道：

“听闻三殿下出京之前也并未急于入扬州，或许会在外游山玩水一阵，如今京师风波已来，朝廷却也没有撤走多少势力，诸位同僚还是自求多福吧。”

如今的裴修年已然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中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

余下算是有几分势力的四、七皇子与这般如日中天的裴修年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虽是实话，但也是一盆凉水，众多官员看着那日渐西斜的天色，皆是起身摇头。

既然今日未见三殿下，那便又是虚度一日，他们在相互之间显得几分有气无力的告辞声中缓步下楼。

——

进入平南县后裴修年便与那支杜家的商队分道扬镳了。

苏执秋陪同裴修年行于大街之上，目光所至，白雪只能覆盖住这座城池的檐角，脚下的青石板上的积雪早已消融。

帝姬殿下抬起头来，扬州虽然没有紫禁城加持的京师那般恢宏，但依旧称得上是相当繁华。

况且这已不算是天子脚下了，二皇子倒台之后，皇权的辐射在此地已然显得相当薄弱，已然没有了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制约。

只是随意扫一眼便能够见到许多炼气士，京兆府中远没有这么庞大的数量。

这样子随意术法外放，脚踩飞剑、坐着符箓法器穿行于此间者不在少数。

甚至还见得当街便有两人起了兴致摆擂切磋，苏执秋没见过这等场景，她觉得很有江湖气，东张西望，想来裴修年应该也会很欣赏。

而由于各家商队、车马途经此地，便也带来了贩售各式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商贩，这位帝姬殿颇感新奇，在得到裴修年应允之后，她才敢拉着他到处见世面。

虽是已入扬州，但其实还是一样算作是游山玩水，倒不是因为裴修年有所顾虑，没做好准备去瑶光宗一探究竟，而是他压根就不知道瑶光宗究竟地处于扬州何处。

太后娘娘似乎也从未提起过此事…

不知道她是什么忘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若是放在之前，裴修年倒还有几分忙里偷闲的闲情雅致。

只不过如今的裴修年才是想明白自己只要未能彻底将军，这盘无形的棋便一直浮现在自己的眼前，如同附骨之疽般根本摆脱不了。

自己这才是一转眼没管的功夫，棋盘之上的走向便已是愈发扑朔迷离，再不专注于正事，外界又该会迎来怎样的天翻地覆都不清楚。

不过京师有太后娘娘亲自照看还不用担心昭宁帝会有什么动作，厉牧之的陨落这种事真要算起来也能说是祭祖大典的余波。

其实这些事都可以接受，但问题出在于裴修年并无法实时得知这些走向，自己分明身处棋局之中，却是如同被一叶障目了般伸手不见五指。

这让裴修年没了那点运筹帷幄的欣慰感，倒是有点让他感受到了姜云鹤的感觉…指的是眼蒙黑布不能视物。

裴修年再抬眼，便见得天色已然临近黄昏，至于自家瑶光宗所在之事，明日再问孟姨也不急。

“客官好眼光，这便是外邦得来的‘捆仙索’，极其稀有，一经捆住，那即便是神仙都难救，只买这个价，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