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年并没有分毫犹豫便已是脱口而出，只有朝廷能有这样的动机，任何魔门再疯癫也不至于将所有宗门拖入争斗之中去。
这个结果实际上剑宗在退守天南山之前便已经有所猜疑，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
更主要的是，那时候的剑宗想要直面朝廷，已然完全没有了胜算，所以所谓与李道玄之间约定，便是指望他在江湖之中收纳来足够动摇朝廷的力量。
但奈何天玄之争真真正正拉开了帷幕，数十年间，江湖风风雨雨未曾停歇，代代天之骄子在此折戟沉沙，最终两败俱伤后各大宗门彻底销声匿迹。
再一晃，便是到了如今，当任皇帝早已寿终正寝，国号都已然变更，剑宗的盛况也早已落幕。
甚至…若非这京城李氏惹上了那位睚眦必报的孟宗主，恐怕如今都不会有任何的机会。
裴修年再是叹息道：
“朝廷想要重新掌控大周每一寸地界，在当时或许也只能用以这样的招数，这大周李氏之血，原来早已污浊了。”
不过这事说到底了也已然还是在于立场的问题，没有那个皇朝的血是完完全全干净的。
若裴修年真的身为什么皇子，对于那蛊毒之举虽然也是一样叫不了好，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便也只有听之任之。
皇权面对江湖宗门，那自然是应该打压的。
整个江山都倾覆于两道手中，那的确是相当严峻的形式，出此下策也无可奈何。
真要说起来，能从剑州这样的场合入手，进而让一个庞大到门徒满天下的顶级宗门分崩离析就已然相当了不得了。
甚至还能借此挑起正邪之争的开端，最终得到这样堪称一劳永逸一举多得的结果，简直得惊为天人。
但…裴修年如今又并非皇子。
而且即便他身为皇子也逃不掉沦为李景渊丹药的命运，如今裴修年欲图剑指太和，这条路没有任何分支旁门和转折点。
老剑修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终于是又问道：
“小友究竟师承何方又是什么出身？乃至如今小友想要做的事到底为何？”
裴修年思量了会儿，最终是念在此地只是个幻象而已，他便是选择一五一十道：
“在下裴修年，并无师承，若要说起来与瑶光宗以及青丘倒是有些渊源，如今所行，便是为了斩去这条李氏真龙。”
“屠龙…”老剑修再是重复了这两个字一遍，而后又是叹了口气：
“为何屠龙？”
裴修年答曰：“皇帝追求长生，不惜祭炼生灵，饲养妖魔，屠子炼丹，为世道所不容，理应杀之而后快。”
这些理由冠冕堂皇，但恰恰也是的的确确如今的昭宁所发生的事。
闻，那虚影便又是相对平静道：
“屠龙也曾为我剑宗曾经的目标所在，只不过苦于没有什么可被认可的理由。”
“这条李氏真龙早该在数代之前便被我宗斩去，没想到却是被他们绵延至今…不过听闻京师境内还有大司命坐镇，小友如今可有对付他的办法？”
裴修年模棱两可道：
“李瞎子…也就是李道玄说他会直面大司命。”
那位天生塔中的老剑修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这便是李道玄你在临终之前所给出的交代么……只可惜已然来的太迟了，他已年迈，这或许便是他最后的一步棋子。”
那虚影再是多了几分释然，他看向裴修年，郑重道：
“此地为天生塔的幻象，老朽与之共同守候至今，今日触动之后，恐怕也再没有了下次，既然这般阴差阳错之下遇上了正好同行的小友，便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话说完之后，裴修年便察觉到了汹涌的灵气伴随着凌冽剑意入体，最终是贮藏在了那只酒樽之内。
这位老剑修的虚影也随之更显得稀薄了数分，他才是对着裴修年解释道：
“还望小友莫要食，如今你身上所承载着的便是我剑宗最后的绝唱。另外……小友可再踏上第五层。”
他的话音落定，方才交织起来的画卷终于破碎，裴修年眼前一闪，便又是回到了天生塔的第四层上。
倒是多了个妮子正对着那镜子碎成的遍地晶莹而失神。
见得裴修年终于踏出此境，妖后大人才是松了口气，微声道：
“本后还当你中了此地的什么秘法，差点就拆了这天生塔了，如何？怎么观你心境，似乎并无波澜？”
裴修年摇摇头道：
“我并未踏入问心境，只是观览了剑宗分裂之谜的细节，倒也得来了几分助力。”
妖后大人打量了他两眼，确认裴修年身上没有什么异样乃至受伤之后便很随意道：“谁管你…”
然后她再指指姜云鹤，“小丫头恐怕是觉得她犯事了，你去看看。”
裴修年便往姜云鹤那边踱了数步，这位剑修略显慌张道：
“这镜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碎了…”
裴修年没法解释，心说这质量本来就很差的样子，自己一来也裂了，只不过没碎地这么彻底。
“你心中唯有己念，观心镜无法助你证道，也难以承载你的剑意，自然无法承受。”
方才那虚影再是飘忽而出，看着姜云鹤，语调悠悠，他再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生桥是该放在你这样的剑修手中。在老朽彻底消散之前，还能见到天生桥，也便没有遗憾了。李道玄…看来我剑宗传承还未亡。”
而后他再是随手一指，姜云鹤背后的天生桥自发翻飞而起。
这位守塔人虔诚一礼，悬于楼阁之上的那柄天生桥的虚影缓缓坠落，与姜云鹤的那柄完全相融，而后一道剑气四散而去，仿若拂过这数百里秘境。
天生桥便重新落回姜云鹤的手中，依旧未曾出鞘。
姜云鹤正想道谢，却是发觉方才那位剑修虚影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截燃烧殆尽的玉书，其上或许还刻录着字，但也已随灰烬而散去。
如今…曾经的剑宗一脉真真正正的门下弟子，大概也就只余下了李道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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