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五月初三,晨,广州,陈公馆。
珠江上氤氲的雾气尚未散尽。
陈公馆西侧小楼的琉璃瓦,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湿冷的光泽。
这里是宋月娥的居所,与陈济棠办公的主楼隔着一道精致的月亮门和一小片修竹。
既显亲近,又保有一方独立天地。
小楼底层的佛堂兼小客厅内,檀香的气息幽深绵长。
与窗外隐隐传来的珠江潮声混在一起,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宋月娥穿着一身月白素缎旗袍,襟前别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蜻蜓。
她正立在红木条案前插花,手中捏着一枝还带着晨露的白玉兰。
指尖纤长,动作徐缓,插进天青釉冰裂纹梅瓶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心算计过的雅致。
条案一侧,摊开放着几份今早才送进来的报纸。
《越华报》头版是陈济棠身着戎装的大幅照片,标题醒目:“陈总司令誓师北伐,澄清玉宇!”
内页不起眼处,有一则短讯:“粤北某旅积极备补,侨商鼎力,军容颇盛。”
心腹丫鬟翠喜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
上面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燕窝,并几样精致点心。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垂手低声道:“夫人,南雄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宋月娥将最后一枝玉兰调整好角度。
这才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眼皮都没抬:“说。”
翠喜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昨夜子时前后,洧水河码头来了几条大驳船,卸了半宿的货。”
“咱们的眼线在远处山头用望远镜看,灯火很亮,卸下来的木箱特别长大,有些要八个人才抬得动。”
“还看到好些个带轱辘的铁壳子车从船上开下来,模样怪得很,不像普通卡车。”
“码头戒严,咱们的人靠不近,但听动静和看那箱子的形制,恐怕……恐怕是炮,而且是不小的炮。”
“还有,据说最后下船的有上千号人,列队整齐得吓人,直接开进矿场大营去了。”
佛堂里静了片刻。
只有檀香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打散。
“炮?铁甲车?还添了上千人……”
宋月娥终于放下毛巾,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冰冷无比的笑意。
“我这个大少爷,如今是真出息了。”
“侨商,侨商……这不知哪路来的‘侨商’,对他可真是比亲爹还舍得。”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在晨雾中摇曳的竹影,眼神深不见底。
“树坤今年才十六吧?去南雄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剿匪、练兵、弄钱、置办军火,如今连重炮铁甲都弄来了,还拉起这么一支只听他号令的兵。”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陈济棠抱着幼子陈树恒的合影。
照片里陈济棠笑容开怀,陈树恒不过七八岁,稚气可爱。
“老爷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又欢喜,又像揣了块烙铁吧?”
“欢喜儿子能干,烫的……是这儿子太能干,心也野了。”
翠喜不敢接话,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树恒今年十二,功课是好的,也招人疼。”
宋月娥走回条案边,指尖划过报纸上陈济棠的相片,声音轻得像呢喃。
“可这世道,功课好、招人疼,顶什么用?”
“得有枪,有人,有地盘。”
“老爷打下这广东基业不容易,将来……总不能交给一个只知死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可若是交给一个羽翼已成、兵强马壮,连爹都快不放在眼里的大哥……”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那碗燕窝,用细瓷勺轻轻搅动。
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也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余总指挥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余长官昨日已抵韶关前指。”翠喜连忙回话,“按行程,各部先锋也该陆续开到了。”
宋月娥点点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燕窝,心里飞速盘算。
北伐是陈济棠当前头等大事,她不能明着阻挠,甚至要表现出十二分的支持。
但如何在“支持北伐”的大旗下,给陈树坤套上枷锁,消耗他的力量,甚至让他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这就看手段了。
“我记得,余总指挥的夫人,前几日差人送了些惠州梅菜来?”她忽然问。
“是,夫人还赞味道正,让人回了礼。”翠喜应声。
“嗯。”宋月娥放下碗,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电话。
这是一条直通韶关前敌总指挥部的加密专线。
她摇动手柄,等待接线,指甲在光滑的听筒上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电话接通。
“喂,是余总指挥吗?我是月娥。”
她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关切,和方才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余汉谋沉稳而不失恭敬的声音:“夫人!劳您亲自来电,汉谋惭愧。可是总司令有指示?”
“总司令正在开会,是我有些私话想跟余总指挥念叨念叨。”
宋月娥语气轻松,如同拉家常,“北伐大事,全赖余总指挥运筹帷幄。”
“我们女流之辈帮不上忙,只能在家里求神拜佛,祈愿将士平安,旗开得胜。”
“夫人重了,此乃汉谋分内之职。”余汉谋的声音依旧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