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00,陈公馆客厅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陈济棠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左手边,宋月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绣着金线牡丹,可她的脸,却白得像纸。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遮不住眼角的惊恐。她的手紧紧攥着手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汗湿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着白。
右手边,廖培南笔挺地坐着。他是粤军第2军军长,陈济棠的心腹,出了名的悍勇。可今天,他的军装虽然穿得整齐,腰杆却挺得有些僵硬,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和陈济棠对视。
另外三人,张瑞贵、李汉魂、陈维周,都是陈济棠的老部下,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此刻,他们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座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说话。”
陈济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都哑巴了?”
廖培南的身子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培南,”陈济棠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你是军长,你先说。”
廖培南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
“总司令!韶关丢了!李扬敬两万人,连一天都没守住!现在陈树坤的兵已经到了白云山,最多半天,就能兵临城下!咱们的城墙,比韶关的工事差远了,咱们的兵,士气比韶关的还低!守不住啊!”
“守不住?”
陈济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迸出火光。
“广州城高墙厚,咱们有三万兵,有枪有炮有粮草,还有全城百姓支持!怎么就守不住?!”
“总司令!”廖培南急了,声音都在发颤,“陈树坤的那些炮,您没听说吗?一炮下去,能炸塌一座钢筋水泥碉堡!韶关的永备工事,比广州城墙坚固十倍,不也照样成了废墟?咱们这三万人,不够人家一轮炮轰的!”
“你的意思是,投降?”
陈济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投降。”廖培南的眼神闪烁不定,“是暂避锋芒!咱们可以退到广西,和李宗仁、白崇禧合兵一处,等时机到了,再打回来!”
“放屁!”
陈济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宋月娥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退到广西?”陈济棠站起身,指着廖培南的鼻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陈济棠,堂堂粤军总司令,南天王!被自己的儿子打得像丧家之犬,跑到广西去寄人篱下?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总司令息怒!”张瑞贵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培南也是为了总司令的安危着想……”
“为我着想?”陈济棠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你们是为我着想,还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着想?!怕陈树坤打进来,你们的军长、师长就当不成了,是不是?!”
张瑞贵和李汉魂低下头,不敢吭声。
陈济棠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兄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凉得透底。
树倒猢狲散。
古人诚不我欺啊。
“总司令。”
一直没说话的陈维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客厅里的死寂。
陈济棠看向他:“你有话要说?”
陈维周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顿道:
“陈树坤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兵强马壮。但他有一个软肋――叶夫人,还在咱们手里。”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
连座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
宋月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旗袍的下摆蹭过椅子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济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