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挥了挥手:“走!继续走!天亮之前,必须进入福建地界!”
马蹄声再次响起。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向东移动。
余汉谋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西方。
夜色沉沉,广州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吐出这个“走”字时,喉头泛着铁锈味。
他不是在背叛陈济棠。
他是在背叛二十岁的自己――那个相信“兄弟同命,旌旗所指皆肝胆”的年轻军官,早死在无数次妥协与算计里。
而今夜,他不过亲手埋了他。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有些人的天,已经塌了。
11月7日,子夜,粤东潮汕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钻进西关老宅的窗棂。
陈树坤的人找到宋月娥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端坐。月光像一层薄纱,漏过雕花窗棂,轻轻覆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旗袍,头戴凤冠霞帔――那是十多年前,她嫁进陈家时,叶洁芬亲手捧来的正室妆奁。叶洁芬那时拍着她的手说:“五姑,你心细,陈家往后就靠你多担待了。”
这话,她记了一辈子。
胭脂涂得极浓,红得像戏台上的油彩,像她当年唱粤曲时,压轴戏里虞姬点的唇。
面前的梳妆台上,留声机还在转,唱针却卡在唱片缝里,反复刮擦着同一节粤曲调子,沙沙的杂音在寂静的屋里盘旋,像谁在低声啜泣。旁边搁着一把檀香扇,扇面上的“鸳鸯戏水”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泛黄的纸芯――那是陈济棠当年在阳江听她唱戏,亲手送给她的定情物。
破门而入的士兵脚步声很重,震得桌上的珠翠微微发颤。
宋月娥却没慌。她握着眉笔,对着镜子,缓缓描完最后一笔柳叶眉。眉峰挑得利落,像她平日里替陈济棠打理家事、周旋军政时的模样,半分不乱。
“告诉树坤。”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井底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陈家今日的局面,都是我一人的主意,和旁人无关。”
士兵们愣住了,举枪的手顿在半空。
宋月娥缓缓转过头,凤冠上的珠翠碰撞,叮当作响,映着她眼底的清明――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我会自行了断,不给他添麻烦。”她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藏着她和陈济棠的半生岁月,藏着十几个儿女的哭笑声,“只求他看在骨肉情分上,放过我的孩子们。他们……什么都不懂。”
这话落音时,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戏台上的旦角谢幕时的最后一瞥,带着点怅惘,又带着点释然。
她抬手,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是陈济棠送她的,说是让她防身,却没想到,最后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枪响的那一刻,她正看着镜中的自己。
恍惚间,镜子里的人影变了。
变回了十六岁的宋五姑,站在阳江的戏台上,水袖翻飞,唱着《牡丹亭》的折子戏。台下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戎装的男人――陈济棠坐在第一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含着一团火。
那一眼,她以为是良缘。
却原来,是一场赌了终生的戏。
鲜血溅上镜面,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凉的镜面缓缓滑落,蜿蜒曲折,像一道迟到了十多年的泪痕。
留声机还在沙沙地转。
粤曲的调子断在最缠绵的地方,戛然而止。
就像她的一生,轰轰烈烈开场,最后却落得个曲终人散的结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