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三十日,晨。
苏州,阖门外。
寒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千年古城的青砖灰瓦。
城门内外已挤满了人。
从上海逃难来的,挎着包袱,牵着孩童,脸上带着惊恐与疲惫。
本地百姓,提着菜篮,攥着早点的油纸包,踮脚张望。
更有些穿长衫的先生、戴眼镜的学生,挤在人群前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小旗。
“真能来么?”
“报纸上登了,陈主席派了七个师,九十架飞机!”
“昨儿天上那些动静,听见没?轰隆隆的,准是咱们的飞机跟鬼子干上了!”
“可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窃窃私语在寒风中飘散。
几个十九路军的联络官,裹着沾满硝烟和血污的军大衣,站在城门岗亭旁,不断搓着手,呵出白气。
他们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前线军人最后的体面。
“王参谋,”一个年轻少尉低声道,“粤军……真像电报里说的,全是德械?”
被称作王参谋的中年军官,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他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南方官道的尽头。
远处,宝带桥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
突然,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很轻,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又像巨兽沉睡中的心跳。
人群安静了一瞬。
“听!”
震动越来越清晰,从脚底传来,顺着腿骨往上爬。
城门楼子上的瓦片,开始簌簌落下灰尘。
茶楼二层,几个架着相机的洋人记者,猛地探出身子。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英国路透社记者,迅速调整长焦镜头。
来了。
先是烟尘。
地平线上,一道土黄色的烟墙,贴着官道,缓缓推进。
烟墙之下,是隐约可见的钢铁轮廓。
“那是……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
烟尘渐近,那轮廓也愈发清晰――
十二辆钢铁怪物,排成两列纵队,轰隆隆驶来。
四轮,敞篷,车头焊着倾斜的钢板,车顶架着黑洞洞的炮管。
深灰色的涂装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车体侧面,白色的“-甲-001”编号,刺目而威严。
“装甲车!”一个在兵工厂做过工的老匠人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领头的装甲车已驶过护城河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而整齐的铿锵声。
车顶,头戴皮质坦克帽、风镜推在额头的车长,笔挺站立,右手平举至额侧――军礼。
在他身后,十一辆装甲车,如出一辙。
引擎的低吼汇聚成令人心悸的声浪,柴油废气混着钢铁、皮革、机油的味道,随风扑来。
呛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力量感。
人群鸦雀无声。
孩子们忘了哭,老人张着嘴,女学生捂住了胸口。
所有人都被这钢铁洪流的第一波浪头,震慑得失了语。
他们见过兵,见过溃兵,见过残兵,见过趾高气扬的东洋兵。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兵――这样的铁,这样的整齐,这样的……冷。
“德意志制式,sd.kfz.222侦察车。”茶楼二层,一个德国军事观察员,用德语对同伴低声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四轮驱动,20毫米机关炮,前装甲可抵御重机枪子弹。完美的侦察编制。中国人从哪里搞到这些?又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形成战斗力?”
他的同伴,一个秃顶的德国武官,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不只是车。你看那些士兵。”
装甲车后,是卡车。
不是破烂的、用帆布勉强遮盖的“万国牌”卡车,而是清一色的深灰色奔驰l3000,三吨载重,六轮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