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辆车拖拽着一门用帆布严密包裹的重炮。
但那粗长得过分的炮管轮廓,以及炮轮碾过石板路时深深的辙印,无声宣告着其可怖的威力。
“105毫米榴弹炮,lefh18型。”德国观察员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一个营,十二门。上帝,中国人想在上海打一场欧洲式的战争吗?”
卡车上的炮兵,身着同款灰绿野战服,头戴m35钢盔,怀抱kar98k步枪,如雕塑般挺立。
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平视前方。
对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对高高举起的相机,视若无睹。
那种沉默的、凝固的威严,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咚、咚、咚……”
步兵来了。
先是脚步声。
不是散乱的啪嗒声,是数千数万双军靴,同时抬起,同时落下,砸在青石板路上的沉重闷响。
一下,又一下,节奏精确得如同机械。
这声音起初细微,渐次汇聚,最终化为一股撼动地皮、震颤人心的洪流。
与心脏的跳动产生诡异的共振,让人胸闷,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后,是刺刀。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如林的刺刀上,反射出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光不是一点两点,是一片海,一片移动的、沉默的钢铁森林。
每一把刺刀下,都是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钢盔的阴影遮住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线。
灰绿色的人潮,无边无际,从官道的尽头,从地平线的烟尘里,沉默地涌来。
横着看,是一条线。
竖着看,是一条线。
斜着看,还是一条线。
步枪斜挎的角度,背包悬挂的位置,甚至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数万人行进,除了那整齐划一、碾碎一切的脚步声,竟没有一丝多余的嘈杂。
“一、二、一!一、二、一!”
军官的口令声在方阵中短促响起,随即被更沉重整齐的步伐淹没。
一个挎着篮子卖菜的老妪,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鸡蛋滚了一地。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片灰绿色的潮水漫过城门洞,嘴里喃喃:“兵……这是天兵天将下凡了么……”
几个从闸北送出来的伤兵,裹着渗血的绷带,靠在城墙根。
他们看着这支部队,看着那些擦得锃亮的皮靴、饱满的背包、乌黑泛蓝的崭新步枪。
再看看自己身上破烂的、沾满血污泥泞的灰布军装,脚上露趾的草鞋,以及手中老旧的“汉阳造”。
一个失去左臂的士兵,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抠着墙砖,指甲崩裂出血。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那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滚烫的东西,在胸膛里炸开。
这时,更大的震动传来。
不同于卡车的轰鸣,这是一种更低沉、更厚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金属摩擦与履带撞击声。
城门洞里,先探出的是一根粗长的、闪着冷光的钢制排障铲,宽如门板。
然后,是高大、方正、覆着倾斜装甲的驾驶室。
接着,是宽大的双排车轮,以及……车轮之后,不是另一对车轮,而是两条裹着钢片的沉重履带!
这不是坦克。
是sd.kfz.8型12吨半履带牵引车,德军工兵与炮兵的重型驮马。
此刻,它粗壮的钢制牵引钩后,拖拽的并非火炮,而是一个巨大的、覆盖着严密帆布的低矮平板拖车。
拖车的轮廓极其长大,帆布之下,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巨大箱体结构。
其宽度几乎塞满了整个城门洞。
履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留下两道深深的、仿佛被巨兽犁过的辙痕。
石板在重压下呻吟、碎裂。
“不是坦克……”茶楼上的德国观察员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带着惊疑,“是重型半履带牵引车!可它拖的是什么?什么样的‘货物’,需要动用12吨的牵引车?还要用如此严密的伪装?”
他的疑问,也是所有人的。
那帆布下的巨大轮廓,比已知的任何火炮都更庞大,更神秘,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整整十六辆同样的半履带巨兽,拖着同样神秘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