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5。
当150毫米重炮进行第八轮齐射时,十八公里外的大场炮兵阵地,一百八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加入了合唱。
如果说150毫米炮是巨锤砸地,那105毫米炮就是铁雨滂沱。
射速更快――每分钟四到六发。
覆盖面更广――从虹口码头到北四川路,一点二平方公里内的每一个街区,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在弹幕覆盖之下。
“全连,六发急促射,放!”
炮长嘶吼着――尽管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手势和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炮手们如机械般精准运作。
装填手抱起十八公斤的炮弹,塞进炮膛。
闭锁手合闩。
瞄准手根据口令微调方向机和高低机。
拉火绳猛地一拽――
轰!
炮身剧烈后坐,制退器喷出炽热的燃气和尘土。
炮轮陷入松软的土地半尺。
炮弹在空中飞行十五秒后,落在虹口区一栋二层石库门民居的屋顶――这里被日军改造成了机枪堡垒。
爆炸。
砖瓦、木梁、沙包、还有三具残缺的日军尸体,被抛上二十米高空。
相邻建筑的玻璃窗在冲击波下全部粉碎,破片如镰刀般横扫室内。
将三名躲在窗后的日军射手打成筛子。
但这只是六百发105毫米炮弹中的一发。
此时此刻,虹口区上空,每分钟落下超过一千发各式炮弹。
景象已非人间。
从空中俯瞰,这片街区如同被一只巨脚反复践踏的蚁穴。
每一次齐射,就有数十朵灰黄色的“花朵”在楼宇间绽放。
花朵之间,蔓延着火焰的藤蔓,最终连成一片沸腾的火海。
从苏州河南岸望去,整个虹口区被持续不断的爆炸烟尘笼罩。
最初还能分辨出单发爆炸的火球,很快,火球连成片,烟尘汇成云。
黑色的、黄色的、灰色的烟柱从数十个爆炸点升起,在半空中翻滚、汇聚。
像巨人的手掌般向上翻卷,吞噬了半片天空。
云中不时闪出赤红的火光,那是弹药库或汽油桶被殉爆。
地面在颤抖。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颤抖。
爆炸产生的震动通过地基传导,三公里外租界的高楼都在微微晃动,桌上的茶杯泛起涟漪。
“上帝啊……”罗杰斯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发抖。
他参加过欧战,见识过索姆河战役的炮火准备。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阳台栏杆,指尖沾了一层微热的、肉眼难辨的灰尘。
那是数公里外的建筑被粉碎后,随风飘来的骨与土的混合物。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硝烟的辛辣、木材燃烧的焦臭、还有一丝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他们……他们哪来这么多炮?”他身边的法国武官德?拉图尔上校脸色惨白,“这火力密度……至少是十个重炮团!中国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庞大的炮兵?”
“不止是数量。”英国武官安德森少校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你看弹着点分布。第一波集中在指挥部、仓库、码头――那是神经中枢和补给节点。第二波覆盖全区域,这是压制和分割。第三波……”
他指向虹口公园方向,那里正遭受一种更沉闷、更震撼的轰击。
“那是大口径直射炮,在逐个清除坚固据点。这是完整的炮兵战役规划,从瘫痪指挥到摧毁工事,层次分明。制定这个计划的人,不是天才,就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