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手里的胶卷,心里矛盾极了。报社主编让他写“全民欢腾,同仇敌忾”的报道,可他看到的,是更复杂的真相――有欢呼,有悲痛,有希望,也有恐惧。
他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一幕:一个中国母亲抱着孩子,对着撤离的日本侨民吐口水;而那个日本侨民怀里的孩子,正好奇地看着她。
战争,到底是什么?
王璞把烟蒂摁灭在地上,拿起相机,向着虹口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记录,记录这场胜利背后的,所有的血与泪。
至二月五日,广东都督府财政司统计:
接收民间捐款:银元八百七十四万五千六百元。
粮食:十五万三千石。
布鞋:四十一万双。
慰问信:一百二十七万封。
金条、首饰、地契、房契……无法估值。
“这还只是广东一省。”财政司长手在发抖,捧着报表,声音哽咽。阳光落在报表上,数字闪着光,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湖南、广西、福建都在捐,上海、汉口、北平的汇款单像雪片一样……长官,这……这怎么还啊?”
“谁让你还了?”陈树坤看着报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
“这是老百姓买命的钱。他们不是投资,是买咱们的命,去换日本人的命。”
他放下报表,对侍从室主任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我的名义发告示:一、所有捐款,无论多少,登记造册,张榜公布。二、设立‘卫国基金’,发行‘胜利国债’,年息四厘,战后兑现。三、前线的兵,军饷翻倍。阵亡的,抚恤翻倍,残废的抚恤金也翻倍。”
“是!”侍从室主任立正,声音洪亮。
“还有,”陈树坤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汹涌的人潮。阳光落在人群里,映出一张张热切的脸。
“告诉报社,把阿婆捐棺材本的事登出去。不要修饰,原原本本登。让前线的兵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
“明白。”
侍从退下。陈树坤独自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下,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跳上石狮子,挥舞手臂演讲。他的声音响亮,穿透人群,传进窗户。
“……同胞们!九十一年了!从鸦片战争到甲午,从八国联军到五卅惨案,我们割地、赔款、低头、下跪!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炮不如人,船不如人,兵不如人!”
“但今天,在虹口,陈主席的炮响了!炸死四千倭寇!炸沉倭寇兵舰!这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中国人不是天生孬种!是我们的朝廷孬,我们的官孬!只要有好枪好炮,有好长官,我们一样能把东洋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陈树坤听着,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沉重。
他知道这欢呼背后的代价。四千日军是死了,但那是用一万五千发重炮炮弹、六十五吨航空炸弹、和三十九个粤军士兵的命换来的。
而下一波,日本人会来更多。
他们会带着更重的炮,更多的飞机,更疯狂的决心。
到那时,这些捐出棺材本的阿婆,这些砸碎存钱罐的孩子,这些高呼万岁的学生,还会这样支持他吗?
当尸体堆积如山,当广州也开始挨炸弹,当胜利变成惨胜,当“好长官”不得不下令放弃一座又一座城市……
他们还会相信“中国人能打赢”吗?
“主席。”侍从室主任去而复返,低声禀报,“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莫里森先生求见,说想做个专访。”
陈树坤沉默片刻。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让他进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