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瞳孔微缩。他看着陈树坤,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将军,我只是个记者……”
“记者有记者的渠道。”陈树坤拍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添了几分神秘。
“告诉伦敦,我不是要他们公开支持我。我只是想做笔生意。用黄金,用钨砂,用桐油,换机器。如果英国政府不方便,我可以和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谈。价格,好商量。”
莫里森深深看了陈树坤一眼。他从这个中国将军的眼里,看到了决心,看到了野心,还看到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会‘转达’的,将军。以朋友的身份。”
他戴上礼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将军,祝您好运。中国需要您活着。”
“中国需要很多人活着。”陈树坤说。
门关上了。陈树坤坐回椅子,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侍从室主任悄声进来,脚步很轻。
“主席,徐总指挥急电。”
“念。”陈树坤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日军先头舰队已抵马鞍群岛,运兵船约三十艘,护航舰十二艘。侦察机识别,包括战列舰‘比睿’、航母‘赤城’。推断首批登陆兵力不低于三万人。预计登陆时间:二月十日至十二日。登陆地点:吴淞口、浏河、张华浜。徐总指挥请示:是否按第三号预案执行?”
陈树坤睁开眼。眼中没有疲惫,只有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杀气。
“回电:按第三号预案执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告诉他,我不要俘虏,不要伤员,不要怜悯。我要每一个登上中国土地的日本兵,都死在滩头上。”
“是!”侍从室主任立正,转身就走。
“还有,”陈树坤叫住侍从,声音低沉。
“给林致远发密电:‘若中央军第五军北上过常州,则你部东进,接管其赣南防区。动作要快,吃相要好看。’”
侍从愣住了,宣纸在指尖发抖:“主席,这……南京那边……”
“蒋先生不会真让第五军来上海的。”陈树坤淡淡道,目光望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夜色开始弥漫。
“他只是在做样子。但我们得配合他把戏演完。他做初一,我们做十五。很公平。”
侍从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陈树坤一人。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色从窗户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房间里的光。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照亮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从上海到广州,从长江到珠江,这片古老的土地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地图上“上海”两个字。指尖划过纸面,带着滚烫的温度。
“十五万……”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
“那就来吧。”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
“华夏子孙,不退。”
窗外,广州城华灯初上。茶馆里还在说《陈天王炮轰虹口》,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学堂里还在教“虹口大捷”的课文,孩子们的琅琅书声清脆响亮;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码头上,又一船从南洋购买的废钢正在卸货,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战争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吞噬生命。
而在东海之上,在漆黑的夜色中,三十艘运兵船,搭载着三万来自九州的日本兵,正劈波斩浪,驶向上海。
船舷上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鬼火。
船上的士兵得到命令:不要俘虏,不要仁慈,不要留情。
他们要雪耻。要用中国人的血,洗刷虹口的耻辱。
没人知道,吴淞口的炮台上,三十门150毫米重炮的炮口,已经悄悄扬起,对准了长江入海口的方向。
月光落在炮管上,泛着冷硬的光。
炮手们蹲在掩体里,就着冷水啃干粮。硬邦邦的饼子,硌得牙疼。炮弹堆在身后,引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年轻的炮兵,从怀里掏出家信。信是瞎眼的娘托人写的,黄麻纸,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
“儿,多杀鬼子,娘在家等你。”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信纸带着娘的体温,暖暖的。
远处,海平面上,隐约有灯火浮现。
像星河,坠入了人间。
但那不是星河。
是死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