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正在流血的阵地,有正在牺牲的弟兄,有必须守住的国土。
苏州火车站,下午两点。
军列缓缓驶入站台,蒸汽弥漫。
站台上,徐国栋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却站得笔直如松。他身后,是淞沪前线各军的将领,个个满身硝烟血污,军装破烂,却眼神如炬。
车门打开。
陈树坤第一个走下来,一身和前线士兵别无二致的野战服,左臂戴着黑纱袖章,上书“国殇”二字。
四目相对。
徐国栋猛地立正,敬礼,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主席!卑职……卑职率前线将士,恭迎援军!”
陈树坤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全是骨头的硌触感。“国栋,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徐国栋身后的将领们,扫过站台外隐约可见的焦土,声音沉如铁:“阵亡将士名录,给我。”
徐国栋立刻从副官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陈树坤接过,指尖划过粗糙的封面。里面,是四万一千四百零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
他翻开册子,看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默念。
李大有,广东韶关,列兵,阵于罗店。
王二狗,湖南衡阳,上等兵,阵于大场。
赵铁柱,广东南雄,下士,阵于苏州河……
三分钟后,他合上册子,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名字,我会刻在国家纪念碑上。”
“现在,带我去前沿。”
“我要看看,弟兄们用命守住的地方。”
吉普车在焦土上颠簸。
曾经的公路,早已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只剩弹坑和残骸。路两旁,烧焦的树木像狰狞的鬼影,战壕纵横交错,野战医院的帐篷绵延数里,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
车停在2号高地的废墟前。
巨大的弹坑中央,一门88毫米高射炮的残骸倔强地指向天空。炮架扭曲,炮管布满弹痕,却依旧透着不屈的气势。
炮旁,立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是用刺刀刻的,字迹很深,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七任炮组,二十四人,皆殉于此。击毁敌战车二十四辆,击落敌机三架。
炮在,人在。
炮亡,人亡。”
木牌旁,坐着一个独臂的老兵,是这门炮第七任炮组唯一的幸存者。看到陈树坤,他挣扎着站起来,敬礼,声音沙哑:“主席……第三任炮长李德标,湖南人,耳朵被炮声震聋了,靠看炮口火光指挥。他最后说……瞄准了打,别慌,慌了,炮就歪了。”
陈树坤脱帽。
他蹲下身,从旁边工兵手中接过一把刺刀,在焦土上,一笔一划地刻下“李德标”三个字。
字迹很深,嵌进了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身后的士兵们,纷纷拿起刺刀。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刻在焦土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焦土上,洒在刻满名字的土地上,洒在那门不屈的炮骸上。
陈树坤直起身,指着那门炮,对随行的记者沉声说:“拍清楚点。”
“让全中国都看看,什么是中国人的脊梁!”
风吹过,炮管上的焦土簌簌落下,像是在回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