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
凌晨三点五十分,大场炮兵观测所
王大山趴在观测孔前,眼睛紧贴剪式镜。
外面还是一片浓黑,浓得化不开。
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边缘。
风吹过焦土,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那不是飘散的气味,是凝结在空气里的颗粒,吸进鼻腔,呛得肺叶发疼。这是过去三十七天积累下来的味道,渗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他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绷带下,渗出的血渍洇红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卫生员说过要后送,他没答应。
“班长。”旁边的小李声音发颤。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牙齿在打战,咯咯作响。
“真要总攻了?”
“嗯。”王大山没回头,继续调整镜筒焦距。金属镜身冰凉,冻得指尖发麻。
“能赢不?”
“能。”
“为啥这么肯定?”
王大山终于转过头。
昏暗的煤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颧骨上的伤疤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小李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见过太多死亡后的麻木,和一丝残存的、不敢声张的希望。
“因为陈主席来了。”王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那些‘怪人’来了。”
他指的是天前接防的生化人士兵。
一天来,日军发动了七次联队级规模的试探进攻。
全部被那些“怪人”,用近乎残酷的效率击退。
最夸张的一次,一个日军小队摸到阵地前五十米。
那些“怪人”甚至没用机枪,只用步枪点射。
三十七个鬼子,一个没回去。
“他们……真是人吗?”小李小声问。
王大山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那些人在的阵地,鬼子攻不破。
“全体注意――”
观察所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凌晨里,像一把尖刀划破绸缎。
观测长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他放下听筒,看向所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尾音都在抖:
“炮兵准备!”
“五分钟后,总攻开始!”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粤军炮兵指挥所
地下十米深的掩体里,墙上挂满了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疯狂跳动的心电图。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树坤站在中央,双手撑在铺着地图的长桌上。桌板冰凉,透过掌心,寒意直钻骨髓。
徐国栋站在他左侧,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眼白里布满血丝。
但眼神亮得吓人,像暗夜里淬了火的钢刀。
右侧是炮兵指挥官赵振华,德国留学回来的炮兵专家。
此刻,他正握着秒表,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移动的声音,在嘈杂的掩体里,清晰得刺耳。
咔。
咔。
咔。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向引爆点。
“各炮群报告准备情况。”陈树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重炮群,八十门150毫米,装填完毕!”
“第二重炮群,一百六十门105毫米,装填完毕!”
“火箭炮连,二十四门六管,装填完毕!”
“弹药基数充足,观测哨全部就位!”
一个个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短促、有力,像一颗颗钉子,钉进掩体的空气里。
陈树坤抬头,看向赵铁柱:“赵旅长,交给你了。”
赵铁柱立正,脚跟磕出一声脆响。转身,对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清晰而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全炮群――”
“效力射――”
“放!”
凌晨四点整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到四点,这五分钟,是极致的寂静。
风停了。
虫鸣停了。
连远处偶尔的步枪走火声,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这种死寂,比炮火连天更让人窒息。
然后,零点到了。
寂静,被第一发150毫米重炮的出膛怒吼悍然终结。
那不是“轰”的一声。
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胸腔被撕裂的“轰――呜”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能震碎骨头的低频共振。
紧接着,两百四十门火炮――从150毫米的重锤到105毫米的连枷――在三十秒内完成了首轮齐射。
那不再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