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天嘶吼:“天见!地见!祖宗见!”
全寨人,无论老少。
齐刷刷跪倒。
面朝东方。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的声响。
3月7日,广州,中山纪念堂前广场
十万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纪念堂台阶,一直铺到越秀山下。
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上午九点,广东防城陈氏宗族的宗祠中门大开。
十六个精壮汉子,抬着一顶鎏金大轿。
轿中供奉着一块描金牌匾,上书四个苍劲大字:“陈氏世家”。
牌匾正中,嵌着一枚象征宗族荣耀的铜印,在阳光下闪着光。
轿前,陈氏宗族十二位长老,皆着玄端礼服。
手持香烛,缓步而行。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
“少主以雷霆之势整肃粤境,更率粤军血战淞沪,扬我国威――”大长老声音嘶哑,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今日,迎宗族牌匾,与民同庆!”
“迎牌匾――!”
十万人齐声高呼。
声浪如潮,拍打着越秀山。
轿子被抬上高台,牌匾面朝广场。
然后,大长老转身,面对十万民众。
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伯南公深明大义,引咎下野以全大局,陈家有子树坤,光耀门楣,可慰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再吼:“广东子弟,从今日起――”
“只听陈树坤一人!”
“只听陈主席一人!”
“粤军――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拍打着珠江,拍打着南中国海。
接下来,是更震撼的一幕:
一百个粤军老兵,从北伐幸存的“铁军”旧部,到刚刚伤愈的淞沪伤员,列队上台。
他们身后,是一百个中山大学的学生。
青涩,但眼神炽热,像燃着一团火。
每人面前,一碗酒。
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动,映着阳光。
“饮胜酒,誓生死!”司仪高喊,声音穿透人群。
两百人,举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然后――
“啪!”
“啪!”
“啪!”
两百个陶碗,被同时摔碎在台上。
瓷片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粤军永镇南天!”
“永镇南天!”
台下,一个茶楼老板爬上凳子。
嘶声大喊:“今日茶钱全免!贺我粤军大捷!”
一个妓院老鸨,把“今日营收全数劳军”的木牌挂到门口。
有警察来问,她叉腰骂道:“老娘乐意!陈主席的兵用命打仗,老娘用身子赚钱劳军,怎么了?!”
警察哑口。
低着头,转身走了。
街上,舞狮队跳上日军钢盔堆成的小山――那是从上海运回来的战利品,特意展示的。
钢盔下压着一面面破碎的“膏药旗”,旗上“武运长久”的字样被踩进泥里,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印在“武”字上。
狮头在钢盔上跳跃,如踏蝼蚁。
小巷里,孩子们拍手唱:
“月光光,照地堂,陈主席,打东洋,东洋跪低喊爹娘……”
防城,陈氏宗祠
老族长戴着老花镜。
在族谱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煤油灯的光,映着他颤抖的手: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七日,吾族子弟树坤,大破倭寇于沪上,国威重振。特添‘英烈录’一部,凡我陈氏子弟及粤军袍泽阵亡者,名刻其上,与先祖同享血食。”
他写下一个名字:陈阿水,十九岁,卒于罗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祠堂外,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硝烟弥漫,呛得人咳嗽。
但没人在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