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婶从码头边的石阶上站起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她四十八岁,脸上是长年江风吹出的深裂纹,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枝。面前两个大藤筐,叠着洗好熨平的法国水兵制服:白色水手服、蓝色作训服,还有几件细亚麻军官衬衫,每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廉价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先生,都好了。”陈婶挤出一抹干硬的笑,用法语数着,“加斯东先生三件,皮埃尔先生两件,让先生四件……一共九件,每件三毫,总共两元七毫。”
加斯东――一个来自布列塔尼的红发壮汉,打着酒嗝,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看也不看,随手一抛。
银毫叮叮当当落在陈婶脚边的青石板上,滚进码头石缝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捡啊,中国母猪。”加斯东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眼神里的轻蔑,像淬了毒的针。
旁边三个水兵哄笑起来,有人吹着轻浮的口哨,脚尖踢着地上的积水,故意溅在陈婶的裤腿上。
陈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盯着水洼里的硬币,数了数――只有两元四毫,少了三毫。
三毫,够买半斤米,够婆婆吃一天的药。
“先生,”她努力稳住声音,用法语轻声说,声音发颤,“是两元七毫,您给了两元四……”
“我说,捡起来。”加斯东猛地打断她,上前一步,酒气喷在陈婶脸上,带着浓烈的劣质葡萄酒味,“还是你想让我帮你?”
周围,二十几个码头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扛着麻袋,拿着撬杠,沾满泥沙的脸上,怒意一点点攒起。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有人别过脸,却又忍不住回头。
陈婶深吸一口气,慢慢弯下腰,枯瘦的手伸向水洼――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硬币时,站在她身后的水兵皮埃尔,突然抬脚,厚重的皮靴狠狠踹在她撅起的臀部。
“噗”的一声闷响。
陈婶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码头石阶的棱角上。
短暂的寂静。
然后,血从她花白的发际线涌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流,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水兵们笑得更大声了,有人捶打着同伴的肩膀,仿佛看到了最滑稽的喜剧,笑声在码头的风里,格外刺耳。
人群里,一个精壮汉子猛地扔下肩上的麻袋。麻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刘大柱。顺德人,在码头扛了八年活,右肩比左肩低两寸,是常年扛包压出的痕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臂膀结实,眼里燃着怒火。
“你们太过分了!”刘大柱上前一把扶起陈婶,眼睛死死盯着法国水兵,喉咙里滚出低吼,像被激怒的豹子。
加斯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敢出头的中国苦力:粗布短褂,补丁摞补丁,赤脚穿着一双破草鞋,浑身是汗和灰尘的味道,与周围的沙砾、泥水,仿佛融为一体。
“黄皮猪,”加斯东的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指节发白,“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太过分了!”刘大柱挡在陈婶身前,胸膛起伏,声音洪亮,“洗衣服的钱不给够,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加斯东怪笑起来,转头看向同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说王法!在这里,”他狠狠跺了跺脚下的土地,“我们,就是王法!”
“锵”的一声,水手刀出鞘。
一尺长的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刀尖直指刘大柱的鼻子,距离不过三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