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撕开地平线的淡青幕布,红河北岸的五百门火炮已同时怒吼。
那一瞬间,天空像被生生劈裂。
一千二百发炮弹在九十秒内冲出炮口,炮口焰汇成连绵的火墙,把暗青色的黎明烧得透亮。巨大的轰鸣不是此起彼伏,是持续不断、震碎耳膜的咆哮,像一千个巨人同时擂响铜鼓。
河内城墙上的法军观察哨里,上尉让?杜兰德死死抓着潜望镜。这个脸上留着凡尔登弹片伤疤的老兵,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见第一发炮弹从北方天际掠过。
橘红色的光痕在淡青天幕上划开优雅的抛物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一百道――整个北方天空被弹道轨迹铺满,像一场倒卷的流星雨。
“炮击――”
他的嘶吼被爆炸声吞没。
第一波炮弹落地了。
东门城墙,那道八米厚、法国工程师宣称“能抵御任何亚洲火炮”的钢筋混凝土墙,在第三发150毫米炮弹命中时,开始崩塌。
不是炸开缺口,是被“解剖”。
第一发命中墙顶,垛口和观察哨瞬间炸飞;第二发落在下方三米处,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着暴露在外;第三发再下沉三米,整段城墙的结构彻底崩解;第四发――那截标注为“永久工事a-7”的城墙,像被巨人敲碎的饼干,轰然垮塌。
二十米宽的缺口,边缘支棱着扭曲的钢筋,像垂死巨兽的骨骼。
杜兰德转动潜望镜,看向城内。
105毫米榴弹炮的弹幕开始“梳洗”街区。
这个凡尔登战场的术语,此刻成了最残酷的现实――炮弹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殖民区的建筑,寸草不生。
他眼睁睁看着,六个街区外的一栋四层公寓,在三十秒内被“剥”得粉碎。
第一发命中屋顶,瓦片、木梁、砖石被炸上天空;第二发在三楼爆炸,外墙向外爆开,家具、人影在火光中化为碎片;第三发摧毁二楼,第四发掀翻一楼。
三十秒,一栋建筑从地图上消失。
原地只剩冒着烟的废墟,和一截从瓦砾中伸出的、烧焦的手臂。
杜兰德放下潜望镜。
他不需要再看了。
“记录炮击坐标……”他对身边抱着笔记本发抖的年轻列兵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然后烧掉。没用了。”
列兵愣住,手指哆嗦着点燃笔记本。
杜兰德看向掩体里的十二个士兵――一战老兵、马赛青年、越南辅助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恐惧,混着认命的麻木。
“他们不是在轰城。”他的声音在炮火中几乎听不见,“是在抹城。把这座城市,一点一点从地图上擦掉。”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勒贝尔步枪,仔细擦拭枪栓,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准备巴黎郊外的狩猎。
“我们还有九十分钟。”
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金属撞击声清脆冰冷。
“祈祷,写遗书,或者――”
他抬眼扫过众人,眼神决绝。
“擦干净你的枪。死之前,多带几个中国人下地狱。”
掩体里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声响,在炮火轰鸣中格外刺耳。
0615总督府地下掩体
保罗?雷诺总督没穿绣着金线的礼服,只套了件沾着尘土的军便服,领口敞着,汗渍浸透了衣襟。
作战室里挤满了人:法军军官、殖民地文官、越南伪军将领。空气混浊,混着汗味、烟味,还有角落里一个文官裤脚的湿痕――他吓尿了。
雷诺走到作战地图前。地图上,河内被十二个红色箭头死死盯住,防御工事大多标着“已摧毁”“正在交火”,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先生们。”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外面的炮声,你们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法国军官硬撑着骄傲,越南将领掩不住惶恐,文官们面如死灰。
“三个小时前,我收到了徐国栋的最后通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手指捏得发皱,用平静的语调念道:
“‘致河内守军:我军将于今晨六时发起总攻。我军不留俘虏,不要谈判。城内所有持械者,无论国籍,无论军籍,一律格杀。给你们的时间,是放下武器自行了断,或者被我们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