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6月25日,清晨617,河内城东郊
晨雾像裹尸布一样笼罩着焦土。
惨白的雾霭里,工兵中士李满仓蹲在爆破点旁,手里的起爆器沁着凉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堵异常厚实的砖墙――法国总督府的附属仓库,昨天攻城时特意避开的目标,情报说这里藏着重要物资。
“准备――”他抬起手。
身后的十二名工兵同时压低身体,枪口贴着地面。
“三、二、一,起爆!”
指尖用力按下手柄。
轰――
不是普通炸药的闷响,是空洞的、带着回音的爆裂声。砖墙向内坍塌,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碎砖落地的噼啪声还没响起,一股味道先涌了过来。
甜腻的、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混合着石灰的涩味与血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咳咳……什么味儿?”新兵王小柱捂住口鼻,腰弯得像虾米。
李满仓没回答。
他参军八年,从北伐打到中原大战,闻过新鲜的血腥、内脏破裂的腥臊、尸体腐烂的恶臭、火烧人肉的焦糊。
但眼前这股味道,不一样。
它更复杂,更厚重。像无数种死亡叠加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的发酵,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防毒面具!”他嘶声下令。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戴上面具,橡胶的闷味暂时隔绝了腐臭。李满仓端起冲锋枪,第一个踏进烟尘弥漫的破口。
然后,他僵住了。
眼前不是仓库。
是一个坑。
长五十米、宽三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坑。借着手电筒的光柱,坑底层层叠叠的白色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那是尸骨在昏暗光线下的磷光。
成百上千,或许成千上万的尸骨。
“老天爷……”王小柱的声音在面具里颤抖,手电光都跟着晃。
李满仓的手电光缓缓移动。
最上层的尸体还算“新鲜”,腐烂但尚未完全白骨化,能看出是最近几个月被扔进来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更多的是孩子。
他们大多赤裸着身体,像屠宰场的牲口一样被随意抛掷。许多尸体上留着清晰的虐杀痕迹:手指被切断的断口、头颅被砸碎的凹陷、胸前密密麻麻的刺刀孔。
手电光停在一具尸体上。
那是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传统寿衣――中式对襟,绣着暗红色的“寿”字纹。在遍地赤裸的尸体中,这身衣裳格外扎眼。
寿衣被粗暴地扯开,干瘪的胸膛上,用刀刻着一行法文,墨迹发黑却依然可辨:
“cochon”(猪猡)
李满仓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怕尸体。他怕的是这身寿衣――三年前爷爷去世时,穿的几乎一模一样。闽南老家的规矩,老人临走前要穿得体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上路。
可眼前这位老人,穿着本该安详入土的衣裳,却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坑底,胸口刻着侮辱的字样。
“班长……”王小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咱们华人……您看那衣裳……”
李满仓没说话,手电光继续移动。
坑边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牌,越南文和法文并列:
“叛乱者墓地。1887-1932”
1887年。
四十五年。
这个坑,从法国完全统治越南的那天起,就成了华人的埋骨地。
“记录。”李满仓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坑长约五十米,宽三十米,深度不明。”
“尸体数量,无法估算。”
“表层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年。底层……可追溯至法国殖民初期。”
他顿了顿,手电光扫过坑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那是死者被扔下去时,在泥土上绝望抠挖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死者多为华人。有明显虐杀痕迹。部分尸体被剥去衣物、首饰,牙齿有被强行撬取的痕迹,疑似为取金牙。”
说完,李满仓摘掉防毒面具,走到坑边。
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早上吃的干粮混着胃酸,全都吐在坑边的泥土上,和尘土凝成污块。
吐完,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那件沾满硝烟和血渍的灰绿色外套,小心翼翼地铺在坑边一具小小的尸体上。
那是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她的脖子有明显的勒痕,紫色的瘀血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