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她最后凝固的惊恐。
李满仓转身,面对整个工兵排。士兵们还戴着防毒面具,但透过镜片,能看见每一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震惊、恐惧、愤怒,最后都凝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都看清楚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咱们南征的理由。”
“不是抢地盘,不是争霸权。”
“是来――”
他指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万人坑,手臂因用力而颤抖:
“接咱们的爷爷奶奶、爹娘兄弟、儿子闺女――”
“回家。”
“用法国人的血,”他最后说,声音低沉如野兽的咆哮,“给他们铺一条回家的路。”
晨风吹过,卷起坑边的尘土,吹动了盖在女孩脸上的军装衣角。
远处,河内城还在冒烟,灰黑色的烟柱在惨白的晨雾里扭曲上升。
而这座埋了四十五年华人血泪的坟墓,终于等来了第一批祭拜者。
用血与火,来祭奠。
上午八点,河内东南区。
这片街区在法国殖民地图上标注为“亚洲区”,但所有华人都叫它“唐人街”――或者说,曾经是。
湘军第7师第22团1营营长陈启明站在街口,眉头紧锁。
他面前是一条死寂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是典型的南洋骑楼样式,下层商铺,上层住人。但此刻,所有店铺的门板都紧紧关闭,许多门板上还贴着法文封条,日期从一个月前到三年前不等。窗户要么用木板钉死,要么挂着破布帘,偶尔有缝隙,能瞥见一闪而过的、惊恐的眼睛。
街面脏乱不堪。垃圾、粪便、腐烂的食物残渣堆积在排水沟里,苍蝇嗡嗡成群。几具流浪猫狗的尸体躺在墙角,已经膨胀发臭。
但没有人的尸体。
这让陈启明更加不安――昨天攻城的惨烈他亲眼所见,每条街都有尸体,唯独这里,干净得诡异。
“营长,”一连长压低声音,“不对劲。太安静了。”
陈启明点头。他参加过淞沪会战,见过巷战,见过废墟,见过死城。但眼前这种寂静不一样――不是无人区的死寂,是藏着无数双眼睛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扩音器。”他伸手。
士兵递来铁皮喇叭。陈启明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湖南口音但尽量清晰的官话喊:
“街坊邻居!我们是华南联军!中国人!从广州、湖南、福建来的!我们来救你们了!法国人已经被打跑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撞在斑驳的骑楼墙壁上,反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
只有风卷起街角的碎纸,哗啦作响。
陈启明又喊了三遍。
依旧死寂。
一连长凑过来:“营长,会不会……都死光了?”
陈启明摇头。他看见了三楼一扇窗户的破布帘在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有人在后面偷看。
“他们不信。”他低声说,“被欺负太久了,不敢相信真的有人来救。”
他想起昨天在总督府档案室随手翻到的一份文件,日期是1925年。法国殖民官员的笔记,用优雅的花体法文写着:
“对华人的管理,需遵循三条原则:一、持续施加恐惧,使其不敢反抗;二、系统性剥夺财产,使其无法独立;三、离间与当地土著关系,使其孤立无援。如此,殖民可安。”
殖民可安。
陈启明咬紧牙关,拳头捏得咯咯响。
“一排,跟我来。”他放下喇叭,“其余人,原地警戒。没有命令,不准开枪,不准砸门,不准吓唬百姓。”
“是!”
陈启明带着十二个士兵,走向街边第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骑楼。
木门紧闭,门板上有个小窥视孔。陈启明敲了敲门:
“老乡,开开门。我们是中国人,是同胞。”
里面传来oo@@的声音,像老鼠在爬。
“我们真是中国人。”陈启明尽量让声音温和,“你看,我们都长一个样,黑头发黄皮肤,说中国话。法国人已经跑了,河内打下来了。你们安全了。”
沉默。
然后,窥视孔的小木板“嗒”一声被拉开。
半只浑浊的眼睛出现在孔后,警惕地打量着他。
那是个老人,陈启明判断,至少七十岁。眼球布满血丝,眼皮耷拉着,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麻木。
“你们……”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真是……唐山来的?”
“唐山”两个字,让陈启明心头一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