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栋走出档案库,摘掉防毒面具,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硝烟味的灼热空气。
“总指挥,”副官递上一份刚整理出的初步报告,手在颤抖,“这是……这是北圻地区的不完全统计……”
徐国栋接过报告。
纸张在手中微微颤抖。
“据现有档案初步统计,1887-1932年间,法属印度支那北圻地区(今越南北部):”
“?以‘反法’‘清剿’‘肃清’名义被集体屠杀的华人村落:217个”
“?确认死亡的华人平民:8.3万-12.5万人(实际可能更多)”
“?被强征为苦力,累死、病死于铁路、矿山、种植园的华人:15万-20万人”
“?被系统性没收的华人财产估值(按1932年黄金价格):黄金约120吨,白银约800吨,土地约4.2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海南省的面积)”
“?被焚毁、捣毁的中文学校、关帝庙、宗族祠堂:超过400座”
“?被以‘非法移民’‘危害殖民治安’等名义驱逐、贩卖至南太平洋岛屿、非洲殖民地的华人:约5万-8万人”
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还只是北圻……越南南部、柬埔寨、老挝的档案还没运到……如果全部统计……”
徐国栋没说话。
他走到档案库外的废墟上,看着眼前这座还在冒烟的城市。
河内,法属印度支那联邦的首府,法国殖民统治的心脏。
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华人四十五年的血。
“装箱。”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全部运回广州。”
“找最好的印刷厂,印成册。不要删减,不要修饰,原原本本地印。”
“印一百万册,发遍全国。从学堂到军营,从茶馆到码头,让每一个识字的、不识字的中国人,都看看――”
他转过身,眼睛深处是冰冷的火焰:
“咱们的兄弟姐妹,在海外,在法国的殖民地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下午两点,烈日灼灼,河内以北三十公里,一片橡胶种植园。
这片种植园占地上千公顷,隶属法国“印度支那橡胶与矿业公司”,自1890年建园起,就靠压榨华人苦力生存。高大的橡胶树整齐排列,白色汁液从树皮割口流出,滴进挂在树上的陶碗,在烈日下泛着粘稠的光,那汁液里,混着华人苦力的血汗。
但吸引联军注意的,不是这些树。
是树丛深处,那一排排低矮的、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棚屋。
以及棚屋周围,三米高的铁丝网,和铁丝网上挂着的木牌:
“私人领地?擅入者射杀”
棚屋区没有枪声,没有抵抗。当联军的装甲车撞开铁丝网大门时,里面静悄悄的,像一座坟墓。
“小心埋伏。”带队的湘军连长赵铁柱抬手,全连士兵散开,枪口对准那些棚屋。
但没有埋伏。
只有气味。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伤口溃烂、排泄物、霉变食物和死亡的味道,从棚屋区飘出来,比战场上的尸臭更令人作呕。
“一排,左;二排,右;三排跟我。”赵铁柱下令,“保持警戒,逐步推进。”
士兵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排棚屋。
棚屋没有门,只有一块破麻布当门帘。赵铁柱用刺刀挑开门帘――
然后,他僵在原地。
棚屋里没有床,只有潮湿的、发霉的稻草铺在地上。稻草上,躺着、坐着、蜷缩着四五十个人。
全是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男人。
现在,他们只是一具具裹着人皮的骷髅。肋骨根根分明,眼窝深陷,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呈现一种病态的蜡黄。许多人身上有溃烂的伤口,苍蝇围着嗡嗡飞,他们也不赶,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看着突然闯入的士兵。
他们没穿衣服,只有破烂的布条遮住下体。脚上大多没有鞋,脚掌结着厚厚的老茧,还有被碎石、树枝划破后感染溃烂的脓疮。
最让赵铁柱窒息的,是他们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希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麻木。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老……老乡?”赵铁柱的声音发干,“我们是中国人,来救你们了。”
没有反应。
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实际可能才三十出头。他缓缓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赵铁柱,看了几秒,然后咧开嘴,露出残缺发黑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赵铁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参军一年,从湖南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越南,见过各种惨状――被炸碎的尸体、被烧焦的残骸、被刺刀捅穿肚子的伤兵。
但眼前这种,比那些都可怕。
因为这些人还活着,但已经“死”了。
“连长!”外面有士兵喊,“这边有监工的屋子!”
赵铁柱最后看了一眼棚屋里那些“人”,转身走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