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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珠江口的银河

只是叼着。

副官递上最后一份电报。

是陈树坤亲笔。

只有四个字。

广州等你。

陈策读完。

折好。

放进胸口口袋。

贴肉放着。

那里已经有一张照片。

是他和妻子唯一的合影。

民国十年在广州照的。

第二年妻子就病故了。

没留下一儿半女。

全舰出击。

他声音不大。

但传令兵听清了。

旗手爬上信号台。

打出旗语。

本战无归。

血旗昭南。

二十九艘船。

像二十九支离弦的箭。

劈开珠江口昏黄的浊浪。

驶向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海。

岸上。

一个老太太突然挣脱儿媳的搀扶。

追着船跑了几步。

她裹过的小脚跑不快。

踉跄跌倒。

手掌在粗粝的石板路上擦出血。

旁人扶她。

她指着远去的肇和号。

声音嘶哑。

我仔。

我仔在船上。

她儿子是信号兵。

二十一岁。

三个月前刚结婚。

新娘子穿着红袄站在人群里。

死死咬着嘴唇。

咬出血。

没哭出声。

后来她守了七十二年寡。

终身未嫁。

临终前。

让人把当年的婚书。

和一面从珠江口捞起的、残破的血旗。

一起放进棺材。

她说。

生不同衾。

死同椁。

1650。

天河机场。

三十五架战机在停机坪列阵。

战斗机二十五架。

轰炸机十架。

机翼在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地勤在给最后一架轰炸机挂载穿甲弹。

机械师爬上机翼。

拍了拍座舱盖。

里面的年轻飞行员竖起大拇指。

咧嘴笑。

露出一口白牙。

李翔站在跑道边。

手里攥着起飞序列单。

纸被他捏皱了。

汗水浸透边缘。

周志开走过来。

二十一岁。

今年刚当飞行员。

第一个起落降落时把起落架摔断了。

李翔骂了他三个小时。

骂完把自己的晚饭分他一半。

李队。

周志开立正敬礼。

笑容灿烂。

今天我请客。

打完仗。

东门酒馆。

我管够。

李翔看着他。

周志开脸上干干净净。

没有疤。

没有皱纹。

像还没被这个世界刻过字的白纸。

打完再说。

李翔说。

那说定了。

周志开笑。

转身爬进座舱。

座舱仪表台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他母亲。

去年春节在广州西关照相馆拍的。

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拍照前。

母亲偷偷塞给他五块钱。

去理个发。

精神点。

他没去理发。

用那五块钱给母亲买了一双棉鞋。

母亲穿上。

在屋里走了三圈。

软乎。

暖和。

刘粹刚在检查机枪弹链。

十八岁。

沈阳人。

九一八那夜。

他十七岁。

在沈阳三中读书。

日本兵闯进宿舍。

用刺刀挑开被褥。

把学生们赶到操场上跪着。

他跪了三个小时。

膝盖磨出血。

天亮时。

日本军官宣布。

东北被我们占领。

你们都是低贱的殖民地人。

他咬着嘴唇。

没吭声。

三天后。

他扒上南下的火车。

一路逃到广州。

临行前。

他隔着铁丝网看了家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

没送他。

他以为父亲是恨他不辞而别。

后来才知道。

父亲在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中风。

再没站起来。

他连一句爹。

都没来得及叫。

刘粹刚抬头看见李翔。

敬礼。

李队。

我妈住在西关彩虹里十二号。

回头你有空。

他没说完。

李翔打断他。

自己回去说。

刘粹刚笑了笑。

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塞进飞行服内袋。

纸条上是他今早写的。

只有一行字。

妈。

儿去杀鬼子了。

杀完就回。

陈瑞钿是最后一个登机的。

二十四岁。

归国华侨。

父亲是槟城侨领。

1931年捐过三架飞机给东北义勇军。

那是陈瑞钿第一次知道祖国两个字的分量。

他问父亲。

阿爸。

咱们的飞机够不够。

父亲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那年秋天。

他瞒着父亲报名回国参军。

登船前。

他在码头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没寄出。

信里只有一行字。

阿爸。

你说华人不能被看扁。

我想试试。

登机前。

他朝南方望了一眼。

那是槟城的方向。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

折痕处快要断裂。

他叫住一个地勤。

把信塞过去。

回头帮我寄出去。

地勤低头看。

信封上写着。

槟城陈氏父子商号陈嘉勋先生收。

背面一行小字。

阿爸。

今天我让你吹的牛。

圆上了。

1655。

三十五架战机依次滑出跑道。

发动机的轰鸣声。

连成低沉的雷。

滚过广州城上空。

岸上百姓仰头。

老人指着天空对孩子说。

那是咱们的飞机。

孩子数着。

一架。

两架。

三架。

数到三十五。

天空空了。

只剩渐暗的暮色。

和远处海平面上。

那道越来越近的、钢铁的阴影。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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