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生疼。
八秒钟后。
观测兵嘶哑的喊声传来。
跨射。
七座水柱。
最近的一发距敌舰左舷不足五十米。
陈刚睁开眼睛。
透过硝烟。
他看见七座白色水柱在贞德号四周同时炸起。
最高的那座几乎舔到舰桥舷窗。
装填。
再来。
他吼。
1745。
江平号驾驶台。
这是一艘江防炮艇。
排水量120吨。
主炮一门37毫米。
副炮两挺机枪。
它的对手是法国驱逐舰暴风号。
排水量1400吨。
主炮四门127毫米。
还有鱼雷。
深弹。
高射炮。
这是一场不能用不对称形容的战斗。
就像用削尖的竹竿。
去捅披甲的战象。
江平号舰长姓麦。
四十七岁。
d家人。
十岁起就在珠江打渔。
他没读过军校。
不认识海图。
但这片海域每道暗流。
每块礁石。
都刻在他骨血里。
此刻他扶着剧烈震颤的舵轮。
眼睛瞪出血丝。
死死盯着三千米外那艘正在转向的驱逐舰。
右满舵。
贴上去。
贴住它的左舷。
他吼。
声音盖过发动机的轰鸣。
舵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
脸白得像纸。
舰长。
太近会被卷进尾流。
卷进去也给我贴。
麦舰长一脚踹在舵手椅背上。
咱们的炮打不穿它的装甲。
只有贴到五百米内。
打它的水线。
打它的舰桥。
打它甲板上那些没遮没拦的法国佬。
江平号像一条发疯的泥鳅。
在暴风号泼洒的弹雨中疯狂扭动。
炮弹在四周炸起一根根水柱。
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十米处。
冲击波把驾驶台的玻璃全部震碎。
碎玻璃像刀子一样扎进麦舰长的脸颊。
他抹了一把。
满手血。
看都不看。
五百米。
37毫米炮开火了。
炮手是个五十岁的老兵。
参加过武昌起义。
后来流落广州。
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大包。
此刻他赤裸上身。
肋骨根根凸起。
但操炮的手稳得像焊在炮架上。
砰。
砰。
砰。
炮弹打在暴风号侧舷装甲上。
擦出一连串火花。
然后弹飞入海。
法国水兵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笑。
有人甚至探出身子。
朝这边比划下流手势。
麦舰长没有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台后壁。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他爹。
他。
他儿子。
三代人站在渔船上。
背景是虎门炮台。
他爹1923年病故。
临死前说。
麦家三代d民。
被人叫了一辈子水流柴。
蛋家仔。
你要是有出息。
就让你儿子读书。
别再当d民。
儿子去年考进广东海军学校。
上个月来信说被选中调去肇和号实习。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阿爸。
等我回来带你去吃西关的云吞面。
麦舰长把舵轮打死。
江平号船头劈开海浪。
以最大航速。
笔直撞向暴风号舰桥。
全速。
撞过去。
37毫米炮的炮弹打光了。
这艘120吨的小船。
现在就是最后一发炮弹。
暴风号舰长皮卡尔在望远镜里看见这艘燃烧的小船。
嘴唇翕动。
喃喃。
我的上帝。
他们疯了。
江平号在距暴风号两百米处。
锅炉舱中弹。
法国驱逐舰的炮弹像开罐头一样撕开它的船壳。
锅炉在超压下爆炸。
把驾驶台整个掀飞。
麦舰长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坠入燃烧的海面。
他最后看见的。
是那张照片从破碎的驾驶台里飘出来。
在火光中翻卷。
像一只白色的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