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
德?拉波尔德从废墟里爬起来。
额头的血,滴进眼睛。
世界一片血红。
他抹了把脸。
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跌跌撞撞走到舷窗。
玻璃全碎。
海风灌进来,很冷。
他望向海面。
四艘中国巡洋舰,全沉。
五艘炮舰,全沉。
八艘江防炮艇,全沉。
十艘武装运输船,八沉两重创。
还有三架飞机,撞进他的旗舰。
那些船。
那些他一小时前嗤笑的“清朝棺材板”。
此刻像一根根钉进海面的墓碑。
全部,指向他的舰队。
那些船头,至死没有转向。
他想起1885年,十三岁。
刚考上布雷斯特海军学院。
叔叔从河内寄回的信:
“刚处决十二名华人叛乱者,吊在城门三天,杀鸡儆猴。
这里的土著很驯服,鞭打时从不反抗。
法兰西的殖民事业,前景光明。”
他反复读那封信。
夜里做噩梦。
梦见那些吊死的人,来掐他脖子。
他问父亲:“叔叔杀人了,你不觉得……不好吗?”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
“让,你要记住。
有些人生来就是文明人。
有些人生来就是野蛮人。
文明人的职责,就是教化野蛮人――
必要时,用鞭子。”
现在,他五十八岁。
那些掐他脖子的手。
变成了三十五架飞机。
二十九艘船。
海面上,那些至死不肯沉没的船头。
“将军……”
航海长爬过来,腿断了。
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图维尔号重创,请求撤离……
杜拉斯号轮机全毁……
暴风号舰长阵亡……
我们……”
德?拉波尔德没有回头。
他望着舷窗外。
望着那面还在飘的血旗。
肇和号沉没的地方。
血旗插在竹竿上。
在燃烧的海面上,猎猎作响。
“撤退。”
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航海长没听清:
“什么?”
“撤退。”
德?拉波尔德重复。
声音大了点,依旧空洞。
“退出珠江口。
返航金兰湾。”
“可是……”
航海长挣扎着爬起,
“将军,广州炮击任务……”
“炮击已经完成了。”
德?拉波尔德打断。
转身,看着航海长血污的脸。
“他们替广州死了两千人。
广州还需要我们炮击吗?”
航海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德?拉波尔德不再看他。
走到海图桌前。
桌面上全是血。
他的血。
参谋长的血。
还有不知是谁的血。
羊皮纸海图,被血浸透。
珠江口的轮廓,模糊不清。
他伸手。
手指在海图上划过。
从珠江口,划到金兰湾。
很慢,很用力。
指甲在羊皮纸上,留下深深划痕。
“传令。”
他说,每个字像从喉咙里抠出来。
“舰队转向。
航向170。
全速撤离。”
命令传下去。
法国舰队开始转向。
七艘船。
三艘重创。
两艘中创。
一艘轻伤。
只有一艘完好。
它们拖着浓烟。
在海面划出七道歪歪扭扭的航迹。
像七条受伤的鬣狗。
夹着尾巴。
逃离这片燃烧的海。
德?拉波尔德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血旗。
旗在风里飘。
在火里飘。
在亡魂的注视下,飘。
他转身,背对舷窗。
“四十五年了……”
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听见。
1950―2000
广州,长堤码头。
人群沉默。
从下午四点到现在,五个小时。
他们站在这里。
站在珠江边。
站在祖先站了三百年的码头上。
望着出海口的方向。
起初是炮声,闷雷一样滚过来。
然后是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
然后是烟,黑色的烟柱,一根,两根,三根……
最后数不清了,整个海平面都在燃烧。
现在,炮声停了。
火光还在,渐渐暗下去。
烟还在,被海风吹散。
海面,一片死寂。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上前。
抓住一个水兵的袖子。
那水兵从虎门炮台撤下。
左胳膊没了。
绷带渗着血。
老太太抓得很紧。
指甲掐进他肉里。
“后生仔……”
她声音在抖,
“船呢?咱们的船呢?”
水兵低头看她。
老太太很瘦。
脸上全是皱纹。
眼睛浑浊,却很亮。
亮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