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仅剩的右臂。
指着海。
指着那片还在燃烧、但渐渐暗下去的海。
“船……”
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船在海里。”
老太太愣住。
水兵顿了顿,又说。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法国人……
也没过去。”
人群沉默。
然后,第一个哭声响起。
很轻,像呜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条长堤,成千上万人,全哭了。
没有嚎啕。
只是哭。
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混在江风里。
像一场绵延不绝的潮汐。
那个水兵没哭。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人群。
走进广州城。
走进这个,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城市。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
很瘦。
很单薄。
但脊梁,挺得笔直。
黄埔司令部。
陈树坤站在窗前。
电报一封接一封。
像送葬的纸钱。
一张一张,落在他桌上。
“海琛沉。舰长陈刚,全员四百二十人,殉国。”
“海容沉。舰长陈淮,全员四百五十五人,殉国。”
“海筹沉。舰长陈明,全员四百三十人,殉国。”
“肇和沉。海军司令陈策,全员五百一十八人,殉国。”
“平南沉。舰长何炳坤,全员三百二十二人,殉国。”
“靖东沉。舰长林国栋,全员二百八十八人,殉国。”
“永昌、华安、新宁、捷顺、广利、福海、宝安、同安,八艘武装运输船,全沉。合计一千六百人。”
“江平、江安、江宁、江泰、珠江、北江、东江、西江,八艘江防炮艇,全沉。合计一千零四十四人。”
“空军第三中队,队长李翔,返航。飞行员周志开、刘粹刚、陈瑞钿,驾机撞击敌舰,确认殉国。”
他把每一封电报,叠好。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塞进胸口口袋。
那里,已经塞了厚厚一摞。
贴着心脏。
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和墨水的潮气。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
不敢说话。
不敢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树坤望着窗外。
望着珠江口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
但海平面,还在燃烧。
火光把夜空,染成暗红色。
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血渍。
很久。
他说:
“名单。”
参谋长愣住:
“……什么?”
“所有殉国将士的名单。”
陈树坤转身,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片干涸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一艘船一艘船地统计。
一个人一个人地核对。
我要完整的名单。
送到我桌上。”
参谋长喉结滚动:
“总司令,有些船……
沉得太快,可能没有幸存者。
名单……”
“那就找。”
陈树坤打断。
每个字,都像冰凌,砸在地上。
“去码头上问。
去他们家里问。
去同乡会问。
一个人都不能漏。”
“是。”
参谋长立正,转身要走。
“等等。”
陈树坤叫住他。
参谋长转身。
陈树坤走到桌前。
铺开一张白纸。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一滴墨,滴落。
在宣纸上洇开,像血。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
“陈策。”
然后第二个:
“陈刚。”
第三个:
“陈淮。”
笔很重。
每写一笔,都像在石头上刻字。
写到第十九个时,手开始抖。
字迹歪斜。
他放下笔。
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握得很紧。
骨节发白。
然后,继续写。
写到第三十七个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参谋冲进来。
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脸白得像纸。
眼睛却很亮。
亮得吓人。
“总、总司令……
法国舰队……转向了……”
陈树坤笔尖一顿。
“他们在撤退。”
参谋声音在抖。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贞德号重伤。
图维尔号重伤。
暴风号舰长阵亡……
他们退出珠江口。
航向170。
往金兰湾方向……
撤了。”
作战室,死寂。
只有窗外江风呼啸。
和远处隐约的、像叹息一样的潮声。
陈树坤慢慢放下笔。
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还有海水的咸腥。
他望着那片燃烧的海。
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对参谋长说:
“给徐国栋发电。”
“是。”
“继续进攻,加大进攻力度,所有法国人一个不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