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几个舰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附和,却又不敢。
霍顿没有回头。
老上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继续道:“伦敦的援军……本土舰队就算全速赶来,至少也要两个月。我们守不住的……不如……不如保存实力,暂时撤离加尔各答,退往孟买,或者……甚至撤到东非,等待本土舰队汇合……”
“撤离?”
霍顿猛地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典型的英国老水兵的脸,皮肤被海风和太阳晒成了古铜色,布满深壑般的皱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此刻,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死死钉在说话的老上校脸上。
老上校被这目光刺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霍顿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撤退?退到哪里?孟买?东非?”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老上校,也逼近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恐惧、或犹豫、或绝望的脸:
“看看你们身后!”
他猛地抬手,指向舷窗外。
窗外,是加尔各答港的夜景。
威廉堡巨大的阴影矗立在岸边,殖民政府办公楼灯火通明,电报大楼的塔尖刺破夜空。
更远处,是沉睡的城市,是恒河三角洲,是整个英属印度――大英帝国王冠上最耀眼、也最不容有失的宝石。
“我们身后,是加尔各答!是印度!是帝国在亚洲一百七十五年的基业!”
“今天,我们退了,加尔各答明天就会变成第二个仰光!印度的土邦王公后天就会举起反旗!整个帝国在亚洲的统治,大后天就会土崩瓦解!”
他收回手,重重一拳砸在海图上,砸在加尔各答那个点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起来:
“我们是皇家海军!”
“日不落帝国的舰队!”
“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帝国的疆土,守护帝国的荣耀!哪怕敌人是魔鬼,哪怕敌舰如山,哪怕――”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加斩钉截铁:
“哪怕战至最后一舰,最后一兵,最后一弹!”
“我们也必须站在这里,挡在他们面前!”
“因为我们的身后,是帝国的旗帜!是女王的荣耀!是皇家海军三百年未曾褪色的骄傲!”
“不战而逃?”
霍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舰长的脸:
“你们想让皇家海军的名字,从此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吗?想让后世的水兵,指着我们的画像说‘看,就是这群懦夫,在敌人面前转身逃跑,把印度拱手让人’吗?!”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些闪烁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那些攥紧的拳头,青筋更加暴起。
那些苍白的脸,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耻辱。
骄傲。
责任。
赴死的决心。
复杂的情绪在每一个舰长胸膛里冲撞,最后,汇成一股悲壮的、近乎殉道般的血气。
霍顿看着他们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军服衣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命令――”
“全舰队,凌晨四时前完成出港准备,锅炉升压,弹药装填,损管就位。”
“拂晓五时,在加尔各答港外二十海里处,一字横阵展开,迎击中国舰队。”
“驱逐舰编队,分两队,伺机抵近实施鱼雷攻击。巡洋舰编队,配合旗舰,集中火力打击敌前锋,牵制其注意力。”
“此战,”霍顿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如铁,“不求胜利,不论生死。”
“只求,拖住他们。”
“为伦敦,为帝国,争取时间。”
“诸君――”
他抬手,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愿上帝保佑皇家海军。”
“愿荣耀,归于帝国。”
沉默。
然后,十二个舰长,齐齐抬手,还礼。
没有豪壮语,没有激昂宣誓。
只有十二双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必死的决心。
“愿上帝保佑皇家海军。”
“愿荣耀,归于帝国。”
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在昏暗的舰桥里回荡,沉重得仿佛最后的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