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浑浊的眼睛,正望着他。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浑浊的泪水,从巴特眼角滚落。
他跪下来。
朝母亲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额吉……儿子不孝……”
他被拖上卡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
面黄肌瘦的牧民。
镇上的铁匠。
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甚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空洞无神。
临时登记处。
昏暗的马灯,摇摇晃晃。
内务部军官头也不抬:
“姓名?年龄?家庭成员?详细住址?”
“巴特,四十二岁。母亲卓玛,六十七岁,住伊尔库茨克州巴彦村东头第三座蒙古包。”
军官在登记册上写下信息。
然后,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家属卓玛,古拉格候补,编号nkvd-3872-5。
“按手印。”
巴特颤抖着伸出手。
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晕开。
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不知道那行小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和母亲的命运,都被钉死在了这张纸上。
闷罐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了三天三夜。
车厢里挤了八十多人。
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屎尿的恶臭、汗臭、呕吐物的酸臭,混杂在一起。
令人作呕。
每天只有两次放风。
每人能分到半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和一碗浑浊的凉水。
第四天拂晓。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刺眼的阳光,照得巴特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
看到了地狱。
色楞格河北岸三十公里。
临时搭建的炮灰营。
十五万人。
这是三天的“成果”。
帐篷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人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
破羊皮袄、打补丁的工装、囚犯的条纹服、甚至有人裹着破毯子。
他们被按民族,分成一个个方阵。
蒙古人、哈萨克人、鞑靼人、卡尔梅克人……
像牲口一样,被圈在铁丝网里。
武器发下来了。
巴特领到一支莫辛纳甘1891式步枪。
枪栓锈得几乎拉不动。
枪膛里,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泥。
五发子弹,用破布包着。
他旁边一个哈萨克少年。
只分到一把生锈的马刀。
高台上。
内务部军官举起铁皮喇叭。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营地。
“都听清楚了!”
“你们的家人,全在我们手里!”
“你们在前线英勇作战,他们就能吃饱饭!”
“你们要是敢逃跑、敢投降――”
喇叭里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把淬毒的刀。
“你们的父母,会被送到沃尔库塔的矿井,在零下五十度挖煤,直到累死!”
“你们的妻子,会被送到西伯利亚的军营,当妓女!”
“你们的孩子,会被送进特别孤儿院,一辈子带着‘叛徒崽子’的烙印!”
人群骚动起来。
有哭声。
有咒骂。
有跪地哀求。
砰!砰!砰!
督战队的机枪响了。
前排十几个人倒下。
鲜血在泥土上,蔓延开来。
死寂。
“现在,排队领黑面包!”
“明天清晨,渡河!”
巴特捧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手指在颤抖。
他想起草原上的星空。
想起母亲在毡房前煮奶茶的炊烟。
想起热腾腾的奶茶,倒入木碗时,腾起的雾气。
他咬了一口面包。
混着泪水,咽了下去。
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母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