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黄埔路,委员长官邸。
委员长看着桌上的紧急战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背着手。
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
来回踱步。
何应钦、王宠惠等人垂手而立。
大气不敢出。
“庸之,你看,现在怎么办?”
委员长停下脚步。
声音干涩。
“委座。”
何应钦小心翼翼道。
“南苑失守,平津门户洞开。
宋明轩所部损失惨重,已无力固守。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命令二十九军全线南撤。
放弃平津,退守保定、沧州一线。
以空间换取时间。
同时……加紧与日方交涉,争取体面的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
委员长猛地转身。
盯着何应钦。
“死了两个将军,丢了北平。
你告诉我怎么‘体面’地和平解决?
日本人会答应吗?
全国民众会答应吗?”
何应钦低下头:
“委座,日军兵锋正盛。
我军准备不足,仓促决战,恐非上策。
且……国际调停尚未完全绝望。
英美等国,亦不愿看到日本独大……”
“国际调停?国际调停!”
委员长烦躁地挥挥手。
“他们除了发几份不痛不痒的声明。
还能做什么?
关键还要靠我们自己!”
他走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
手指划过北平、天津。
又划过上海、南京。
最终,停在长江一线。
“电令宋哲元。
二十九军余部,务必有序撤退。
避免与日军主力纠缠。
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电令沿途各军。
加强戒备。
但没有我的命令。
绝不许擅自与日军接战。
以免给日方扩大战事的口实。”
“外交部。
继续照会日本驻华使馆。
提出最强烈抗议!
同时,通过所有渠道。
向国联,向英美法苏等国。
控诉日军暴行。
请求他们主持公道,出面调停!”
命令,一道道发出。
核心只有一个:
避免全面冲突。
争取国际干预。
保存中央军嫡系实力。
至于已经沦陷的华北。
至于死难的将军和士兵。
至于正在日寇铁蹄下呻吟的千万同胞。
在“大局”和“国际形势”面前。
似乎都成了可以暂时“忍耐”的代价。
然而。
民心不可违。
民气不可辱。
南京政府迟缓、暧昧的反应。
与佟、赵二将军壮烈殉国的悲壮。
形成了刺眼至极的对比。
全国民众的怒火。
不再仅仅针对日寇。
也开始灼烧向南京。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还不宣战?”
“蒋委员长到底在等什么?”
“难道要等日本人打到南京才抵抗吗?”
质疑声、怒吼声。
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
在全国各地积蓄、涌动。
寻找着爆发的出口。
而在遥远的南方。
珠江之畔。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正在沉默中。
将怒火锻造成最锋利的刀锋。
将悲愤凝聚成最坚硬的拳头。
广州,东山,陈公馆书房。
夜已深。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
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孤独的影子。
陈树坤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桌后。
桌上,没有文件。
只摊着几张照片和几份电报。
照片,是从各种渠道流传出来的。
画面模糊。
但内容惊心。
一张,是宛平城头悬挂的尸体。
一张,是被烧成白地的村庄废墟。
一张,是一个婴儿,被刺刀挑在杆头。
一张,是一个妇女,衣不蔽体,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最后一张。
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穿着碎花小袄,扎着羊角辫。
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
用铅笔颤抖地写着:
囡囡,五岁,宛平人。
七月八日,被鬼子用刺刀挑死。
临死前说:妈妈,我疼。
陈树坤的手指。
轻轻拂过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
指尖,冰凉。
他拿起旁边那份佟麟阁、赵登禹殉国的密电。
又看了看另一份南京政府最新应对措施的简报。
他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
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
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不疾不徐。
仿佛在丈量着这个民族。
最后的忍耐限度。
窗外。
广州的夜空,星河寥落。
远处隐约传来珠江轮船的汽笛。
悠长而苍凉。
陈树坤睁开眼。
眼中。
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权衡、或算计。
只剩下冰冷到极致。
也灼热到极致的――
决绝。
那是一种目睹了太多惨剧。
承载了太多悲愤。
再也无法坐视。
再也无法等待之后。
火山即将喷发前。
地壳深处最可怕的宁静。
他拿起钢笔。
铺开一张洁白的电报纸。
笔尖悬停片刻。
然后。
用力落下。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
写下力透纸背的第一行字:
全国同胞钧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