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
战斗,已近尾声。
大部分区域,已被日军占领。
守军伤亡惨重,建制被彻底打乱。
残部各自为战,或分散突围。
佟麟阁带着最后的几十名卫士和学生兵。
被压缩在军部附近的一片建筑废墟中。
他们弹药将尽。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副军座!鬼子从三面围上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连长,嘶哑地报告。
佟麟阁环顾四周。
身边这些年轻的面孔。
有的还带着稚气。
此刻却写满了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地问道:
“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
回答声参差不齐。
却异常坚定。
“好!”
佟麟阁笑了。
笑容里,有悲壮,有欣慰。
“我佟麟阁,今日能与诸位并肩死战。
无愧此生,无愧这身军装!
咱们二十九军,没有投降的兵!
只有战死的鬼!”
他捡起地上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
检查了一下。
还有三发子弹。
他将刺刀,牢牢上好。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最后一口气,用来杀敌!”
“跟我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猛地站起身。
就要带头向日军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就在此时。
“嗡嗡嗡――!”
天空中,再次传来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不是一架。
是整整一个编队的日军轰炸机。
去而复返!
“隐蔽――!”
佟麟阁厉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一枚重磅航空炸弹。
带着死神的尖啸。
不偏不倚。
落在了他们藏身的废墟边缘!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膨胀。
吞噬了一切!
炽热的气浪。
夹杂着无数弹片、碎石、钢筋。
如同风暴般横扫而过!
佟麟阁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
狠狠撞在头上。
眼前一黑。
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持续的嗡鸣。
温热的液体。
从额头、从耳孔、从口鼻中涌出。
世界在旋转,在暗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
他仿佛看到了长城。
看到了喜峰口。
看到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已埋骨青山的弟兄们。
看到了北平的城楼。
看到了无数张同胞的脸……
“守……住……”
他嘴唇翕动。
吐出两个无人能听见的音节。
然后。
一切归于沉寂。
这位年仅四十五岁、立志救国的抗日名将。
壮烈殉国。
一块锋利的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部。
“副军座――!”
幸存的几名士兵,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躯体。
但很快,也被日军的子弹和刺刀,彻底淹没……
上午十时许。
枪炮声,渐渐稀落。
太阳,升得很高了。
阳光炽烈。
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废墟上空的死亡阴霾。
南苑。
这座曾经充满操练声、读书声的兵营。
已然变成一片冒着浓烟和火光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
尸横遍野。
有穿着军装的中国士兵。
有穿着学生装的学兵。
也有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
鲜血汇聚成小溪。
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
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日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用刺刀,捅刺着每一具看起来像中国军人的尸体。
无论死活。
补上一刀。
发现还有气的伤员。
便用刺刀活活挑死。
或者浇上汽油焚烧。
狞笑声、日语叫骂声、伤兵临死前短促的惨叫。
此起彼伏。
一些被俘的学生兵和伤员。
被集中到空地上。
日军军官抽出军刀。
对着这些手无寸铁、大多身负重伤的年轻人。
发表了简短的、充满侮辱的“训话”。
然后,挥手下令。
“嗒嗒嗒嗒――!”
机枪喷吐出火舌。
年轻的生命,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一片片倒下。
鲜血,染红了大地。
北平。
沦陷了。
消息,如同瘟疫。
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全国。
“南苑失守!佟麟阁、赵登禹将军殉国!北平沦陷!”
报纸的号外标题,触目惊心。
电台里,播音员用沉痛哽咽的声音,播报着噩耗。
举国震惊。
继而,陷入巨大的悲愤之中。
上海。
外滩的高楼上。
有人降下了半旗。
南京。
街头报童的叫卖声,带着哭腔。
买报的人们看着头条。
久久不语。
泪水,无声滑落。
广州。
学校停课。
学生们涌上街头。
举着两位将军的画像。
高呼:
“为将军报仇!”
“抗战到底!”
重庆、武汉、西安……
各大城市,悲声一片。
茶馆里,酒肆中,寻常巷陌。
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柴米油盐。
是华北的战事。
是将军的牺牲。
是国家的危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悲凉和愤怒。
笼罩在这个古老国度的上空。
然而。
与此形成刺眼对比的。
是南京国民政府中央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