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桌上的狼藉。
脚步顿了顿。
随即装作没看见。
将电报双手呈上。
“委座。
华北最新战报。
日军第五师团残部已退至廊坊一带。
板垣征四郎逃回北平。
正在收拢残部。
陈树坤所部在徐水一带休整。
预计三日内可向台儿庄方向推进。”
委员长没有转身。
淡淡地问。
“伤亡呢。”
“我军伤亡约八千余人。
日军伤亡。
确如报纸所报。
两万八千余人。
第五师团建制被打残。
基本失去战斗力。”
办公室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蝉鸣。
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良久。
委员长转过身。
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走回办公桌后。
坐下。
拿起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着桌上的水渍。
“陈树坤……
好手段啊。”
他轻笑一声。
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一日歼敌两万八。
这样的战绩。
自事变以来。
前所未有。”
何应钦低着头。
不敢接话。
“现在全国上下。
都在传颂陈树坤的英雄事迹。”
委员长继续擦着桌子。
动作很慢。
很仔细。
“报纸上说他是‘民族救星’。
老百姓说他是‘当代岳武穆’。
就连那些平日里对我们颇有微词的地方军阀。
也都发来贺电。
说什么‘唯陈总司令马首是瞻’。”
他抬起头。
看着何应钦。
“敬之。
你说。
我这个委员长。
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了。”
“委座!”
何应钦猛地抬起头。
脸色煞白。
“您这是什么话!
陈树坤不过是一介武夫。
侥幸打了几个胜仗。
怎能与委座相提并论!
全国抗日。
还是要靠中央。
要靠委座统筹全局!”
“统筹全局?”
委员长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
七分自嘲。
“我统筹什么全局?
华北是陈树坤打的。
上海是日本人占着。
东北丢了六年。
北平丢了一个月。
我这个委员长。
除了坐在南京发号施令。
还能做什么。”
他站起身。
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手指重重点在上海的位置。
“陈树坤在华北拖住了日军主力。
板垣师团被打残。
华北日军至少要休整一个月。”
他的手指从上海慢慢滑到南京。
“而上海。
只有日本海军陆战队三千余人。
兵力空虚。”
何应钦眼睛一亮。
“委座的意思是……”
“这是个机会。”
委员长转过身。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天赐良机。”
“可是……”
何应钦迟疑道。
“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就停泊在黄浦江上。
三十多艘军舰。
舰炮火力凶猛。
我们主动进攻。
会不会……”
“怕什么?”
委员长打断他。
声音陡然拔高。
“陈树坤能用两万人打垮板垣师团。
我中央军三十万精锐。
还拿不下上海三千日军?”
他走回办公桌后。
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
盯着何应钦。
“敬之。
你明白吗?
这一仗。
我们不仅要打。
还要打得漂亮!
要抢在陈树坤前面。
打一场震惊世界的大胜仗!
要向全国人民证明。
抗日不是他陈树坤一个人的功劳!
中央军。
才是抗战的中流砥柱!”
何应钦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委员长了。
这个男人。
看似温文尔雅。
实则心高气傲。
最不能容忍的。
就是有人抢他的风头。
陈树坤在华北连战连捷。
声望如日中天。
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委员长的领袖地位。
这一仗。
与其说是打日本。
不如说是打给全国人民看。
打给陈树坤看。
“可是……”
何应钦还是忍不住说道。
“万一打不下来……”
“没有万一!”
委员长斩钉截铁。
“这一仗。
只能胜。
不能败!
胜了。
民心所向。
我蒋中正就是全国抗战的领袖!
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何应钦知道他想说什么。
败了。
中央军威信扫地。
委员长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到那时。
陈树坤振臂一呼。
天下响应。
他这个委员长。
恐怕就真的该退位让贤了。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三十万中央军精锐。
用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
用整个国民政府的命运。
做的一场豪赌。
赢了。
通吃。
输了。
满盘皆输。
“去准备吧。”
委员长坐回椅子上。
挥了挥手。
“召集军政部开会。
这一仗。
我要亲自指挥。”
“是!”
何应钦立正敬礼。
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委员长拿起桌上那份被茶水浸透的报纸。
看着陈树坤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缓缓将报纸撕碎。
一点一点。
撕成碎片。
碎片从指间滑落。
洒了一地。
“陈树坤……”
他轻声说。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能打。
我能打得更漂亮。
这一仗。
我要让全中国都知道。
谁才是真正的抗日领袖。”
窗外。
蝉鸣依旧。
阳光愈发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