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宝山路。
街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水泥块、碎玻璃、烧焦的木板、炸断的电线杆,还有――尸体。国军的,日军的,分不清谁是谁的,都混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断壁残垣之间。血渗进焦黑的土地,渗进弹坑里的积水,把整条街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硝烟、焦糊、血腥,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那种甜腻的臭味。苍蝇“嗡嗡”地飞着,在死人堆里起起落落。
一栋三层小楼,矗立在街角。
或者说,曾经是三层的。现在只剩下两面墙还立着,楼板塌了一半,钢筋像肋骨一样戳出来,在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光。楼顶,一面青天白日旗插在断墙上,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旗是今天凌晨三点升上去的。
为了这面旗,三天来,这栋楼反复易手了七次。
第一次,八十八师二营三连冲进去,用刺刀和手榴弹,把楼里的日军一个分队全捅死了。连长姓王,河北人,冲在最前面,胸口被子弹打了三个洞,倒在一楼楼梯口。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第二次,日军反扑,一个班的士兵守在二楼,子弹打光了,就用砖头砸,用枪托砸,最后抱在一起,拉响了集束手榴弹。爆炸把二楼楼板炸塌了,七个兵和五个鬼子,一起埋在废墟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易手,都要留下十几条,几十条人命。
到第七次,昨天夜里,三连还活着的十七个人,在一个排长的带领下,又冲了进去。楼里还有八个鬼子,躲在三楼的掩体后面,用一挺歪把子机枪,封锁了楼梯。
“班长,咋整?”一个兵问,声音嘶哑。
排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挨个发。十七个人,一人一根,点上,默默地抽。烟雾在废墟里升起来,混着硝烟,呛得人想咳嗽,但没人咳嗽。
抽完烟,排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还能咋整?”他说,声音很平静,“上呗。”
十七个人,分三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一路从侧面炸墙;排长自己,带着三个人,抱着炸药包,从后面摸上去。
枪响了。
佯攻的弟兄倒下三个。
墙炸开了,冲进去的弟兄,迎面撞上鬼子的刺刀。
排长爬到了三楼,炸药包的导火索“嘶嘶”地冒着白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活着的两个兵――一个十七岁,叫二狗,河南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一个十九岁,叫柱子,山东人,成亲三天就上了战场。
“下辈子,”排长说,“还做兄弟。”
然后,他冲进了掩体。
“轰――!!!”
整栋楼,摇了三摇。
砖块、水泥、木板、钢筋,还有人的残肢,像雨一样落下来。
天亮了。
还活着的六个弟兄,踩着废墟爬上去,在断墙上,插上了那面青天白日旗。
旗是连长的,连长死的时候,旗揣在怀里,被血浸透了,但没破。他们用一根炸断的钢筋当旗杆,把旗绑上去,插在最高的地方。
风一吹,旗展开了。
红的,白的,蓝的。
在晨光中,在硝烟中,在死人堆上,飘扬。
“连长,”一个兵抹了把脸,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楼,拿下了。”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旗子,猎猎作响。
8月16日,夜。
虹口,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还有一点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