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良站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前方。
望远镜里,日军司令部的楼顶,太阳旗在夜风中飘着。楼周围,铁丝网、沙袋、机枪巢、暗堡,层层叠叠,像一只刺猬,缩在乌龟壳里。
“师座,”参谋长低声报告,“一营推进到四川路,二营拿下横浜桥,三营在邢家桥和鬼子拉锯。外围工事基本肃清了,鬼子都缩回核心工事去了。”
孙元良放下望远镜,没说话。
三天。
仅仅三天。
八十八师,伤亡过半。
一营长阵亡,二营长重伤,三营长被炮弹炸断了腿。连排长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连队,打到现在,军官全打光了,由老兵带着新兵继续打。
“伤亡多少?”他问,声音嘶哑。
“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一千零五十四人,轻伤……不计。”参谋长顿了顿,“八十七师那边,两个团长阵亡,三团一营,全营四百二十六人,打到现在,还剩……十七个。”
孙元良闭上眼睛。
十七个。
一个营,四百二十六条命,三天,打没了四百零九个。
“南京那边怎么说?”他问。
“委座命令,继续进攻,三天之内,必须拿下虹口。”
孙元良猛地睁开眼睛:“继续进攻?拿什么进攻?弟兄们的命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鬼子的舰炮,一发下来,一个排就没了!这仗怎么打?!”
参谋长沉默。
他知道,孙元良说的是实话。
这三天,日军舰炮昼夜不停地轰。203毫米的主炮,一发炮弹下来,能炸出半个足球场大的弹坑。一个连的士兵,躲在掩体里,一发炮弹过来,连人带掩体,全炸上了天。
尸骨无存。
有些阵地,上午拿下来,下午就被炮火覆盖。守阵地的弟兄,被活埋在掩体里,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压扁了,分不清谁是谁。
“给南京发报,”孙元良深吸一口气,“就说,日军舰炮火力凶猛,我军伤亡惨重,请求暂缓进攻,补充兵力。另外,请求空军支援,炸掉日军军舰,不然这仗没法打。”
“是。”
参谋长走了。
孙元良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那里,日军的军舰,像一条条黑色的巨兽,趴在黄浦江上。舰炮的炮口,在夜色中闪着冷森森的光。
三天。
再给他三天,八十八师,就全打光了。
可是,南京的命令,是继续进攻。
用弟兄们的命,去填。
填出一个“胜利”,填出一个“大捷”,填出一个委员长想要的“民心所向”。
“呵。”孙元良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他忽然想起陈树坤。
那个在华北,用打残板垣师团的年轻将军。
如果他在上海,这仗,会怎么打?
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会让弟兄们,这么去送死。
至少,他不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