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粤汉铁路。
向北。
向着长江。
向着那座风雨飘摇的都城。
轰然驶去。
车身上的泥垢和弹痕还未擦拭干净。
那是上海战场的勋章。
铁路两旁。
被惊醒的农人站在田埂上。
呆呆地看着这条从未见过的钢铁洪流。
有眼尖的。
看到了车厢上特殊的青灰色标记。
和士兵们与中央军截然不同的军服。
“是陈总司令的兵!”
“往北开?是去上海吧?”
“老天爷保佑这些后生……”
“多杀几个东洋鬼子!”
孩子们赤着脚追着火车跑。
挥舞着小手。
老人们则双手合十。
默默祈祷。
他们不知道东边正发生什么。
但他们认得这支部队。
认得那面在湖南、在广东、在尸山血海的上海。
始终飘扬的战旗。
几乎在同一时刻。
湖南境内所有通往北方的公路干线。
活了。
从长沙、衡阳、株洲、湘潭。
数十个兵营和物资集散地。
超过三千辆军用卡车同时点火。
引擎的咆哮汇成一片低沉雄浑的声浪。
仿佛大地在怒吼。
车灯骤然亮起。
在拂晓前的黑暗中。
汇成无数道光柱。
然后流动、汇聚。
变成一条条奔腾的光河。
“出发!”
“保持车距!”
“一连前导,出发!”
命令在清晨的寒气中传递。
打头的是架着机枪的吉普和轻型装甲车。
然后是满载士兵的卡车。
接着是牵引着火炮的牵引车。
最后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
车轮碾过砂石路面。
扬起遮天蔽日的黄色烟尘。
如同一条条土龙贴着地面翻滚。
宣告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
正扑向那个即将陷落的城池。
车厢里。
拥挤而沉闷。
柴油味、汗味、皮革味混杂在一起。
那个新兵挨着老兵。
又小声问:
“班长,咱们去南京接谁?接大官吗?”
老兵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大官?”
他语气里满是讥诮。
“大官用咱们接?
他们早坐着飞机、汽车。
带着金银细软、姨太太。
跑没影了!”
他顿了顿。
看着车厢里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
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咱们去接的。
是那些没钱、没势、没船票。
被他们的‘大官’、‘老爷’。
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南京等死的百姓!
是咱们的爹娘。
是咱们的兄弟姐妹!”
车厢里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
新兵握紧了怀里的枪。
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似乎更困惑了。
但他看到老兵眼中那种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便不再问。
只是默默地将那半块硬饼子。
一点点啃完。
铁轮滚滚。
车轮滚滚。
钢铁的意志。
混杂着救赎的使命和无可阻挡的锋芒。
撕裂晨雾。
碾碎迷茫。
扑向风暴的中心。
扑向那座在绝望中哭泣的石头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