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0900。
南京城。
秦淮河畔。
一条陋巷深处。
“砰!”
年久失修的薄木板门。
被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猛地踹开。
木屑飞溅。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个士兵冲了进来。
打头的班长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
脸上有道斜穿脸颊的疤。
眼神冷硬。
他扫了一眼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
一张瘸腿的桌子。
两张破板凳。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头发花白的老汉。
正坐在门槛上。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对破门而入的士兵恍若未闻。
“老头!”
班长声音粗嘎。
“收拾东西,马上走!
全城撤离,鬼子要打过来了!”
老汉慢悠悠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浑浊的眼睛抬了抬。
瞥了班长一眼。
又垂下。
盯着地面。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不走。”
“什么?”
班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我说,不走。”
老汉又吸了口烟。
语气平淡。
甚至带着点麻木的固执。
“我祖坟在这儿。
家在这儿。
活了六十八年。
没出过南京城。
鬼子来了。
还能把我这糟老头子怎么着?
换个皇帝。
不一样交粮纳税?
跟谁过。
不是过?”
“放屁!”
班长身后的年轻士兵忍不住骂了一句。
“鬼子不是皇帝!是畜生!
他们在上海、在苏州干的事,你没听说吗?”
老汉不吭声。
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烟锅里的火星。
在昏暗的陋巷里。
明明灭灭。
班长脸色阴沉下来。
上前一步。
猛地伸手。
一把夺过老汉手里的旱烟杆。
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
竹制的烟杆断成两截。
老汉身体一颤。
终于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木然。
“不走?”
班长盯着他。
一字一句。
“不走也得走!
抬,也要把你抬走!
二狗,铁柱!”
“是!”
身后两个士兵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
架起老汉的胳膊就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强盗!你们比鬼子还凶!
老子死也要死在家里!放开!”
老汉这才彻底慌了。
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双脚乱蹬。
拼命挣扎。
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了士兵一脸。
但他那点力气。
在两个年轻力壮的士兵面前。
微不足道。
他被半拖半架着。
弄出了破屋。
弄出了陋巷。
扔进了一辆等待的、挤满了同样哭喊挣扎人群的卡车上。
卡车车厢里。
有抱着婴儿哭泣的妇女。
有眼神空洞的青年。
有瑟瑟发抖的孩子。
看到老汉被扔进来。
哭声更响了。
老汉瘫坐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
不再挣扎。
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间越来越远的破屋。
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然后。
他猛地用头撞向车厢板。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额头立刻破了。
血流下来。
糊住了眼睛。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死也死在家里……”
他喃喃着。
声音嘶哑绝望。
类似的场景。
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成千上万次地上演。
城东一个还算齐整的小院里。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整洁但已洗得发白旗袍的老太太。
死死抱着堂屋的门框。
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指甲深深抠进门框的木头里。
她脸上满是泪水。
声音凄厉。
“我不走!
我十六岁嫁到这家。
六十年了!
我男人死在这里。
我儿子死在这里。
我哪儿也不去!
要死。
我也要死在这屋里!
死在我家的门槛上!”
两个士兵试图掰开她的手指。
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
班长咬牙。
上前。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地。
用力掰开。
老太太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指甲崩裂。
鲜血顺着门框流下来。
在陈旧的木头上。
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她被强行拖离。
那双流血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她守了六十年的门。
直到被拖出院子。
消失在士兵的背影后。
靠近城门的主街上。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商铺老板的中年男人。
猛地从被士兵驱赶的人群中冲出来。
拦在一队士兵面前。
脸色涨红。
挥舞着胳膊怒吼。
“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房子!
是我们的家!
日本人来了怎么样?
日本人来了也不一定会杀人!
他们也要人干活。
也要人交税!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凭什么你们一句话。
就要把我们像赶牲口一样赶走?!
你们跟那些抢地盘的军阀有什么两样?!”
带队的连长。
脸上带着上海战场留下的狰狞伤疤。
冷冷地看着他。
等男人吼完。
喘着粗气瞪着他时。
连长一步上前。
毫无花哨的一拳。
狠狠砸在男人脸上。
“砰!”
男人惨叫一声。
仰面摔倒。
鼻血长流。
嘴角也破了。
连长居高临下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生死的漠然。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上海、苏州……
一路杀过来。
屠了几十个村子。
杀了多少人。
你知道吗?
日本人的刺刀挑死过多少孩子。
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