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
上海。
四行仓库地下指挥部。
空气永远混杂着硝烟、尘土、血腥、汗臭。
还有无线电过热的淡淡焦糊味。
昏暗的马灯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电报机的嘀嗒声。
电话的铃声。
参谋们压低嗓音的汇报。
远方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
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高压网。
陈树坤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身影被灯光拉长。
投在布满红蓝标记的墙面上。
他眼窝深陷。
胡子拉碴。
原本笔挺的将官呢大衣沾满灰尘汗渍。
肩章歪歪斜斜。
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
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眼神依旧锐利。
像淬火的刀锋。
在地图上游走。
地图上。
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
如同几条贪婪的毒蛇。
从东、北两个方向死死缠住上海。
代表己方防线的红色标记。
多处被突破、挤压。
扭曲而薄弱。
苏州河以北。
红色已经退缩到以四行仓库为核心的几个孤立支撑点。
像惊涛骇浪中随时会被淹没的礁石。
“总司令。
闸北方向。
三团二营阵地又被突破一段。
鬼子动用了一个中队的坦克。
配合重炮轰击。
二营伤亡过半。
营长重伤。
副营长阵亡。
现由一连长代理指挥。
还在死守。”
参谋声音沙哑。
手里的电报纸微微颤抖。
陈树坤的目光在闸北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里代表二营阵地的红色标记旁。
已经画了两个刺眼的“x”。
他没有立刻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告诉代理连长。
没有我的命令。
不许后退一步。
阵地丢了。
就死在阵地上。
我会让预备队一营三连上去接应。
但需要时间。
让他们再顶两个小时。”
“是!”
“总司令。
何部长密电。”
机要参谋送来一份标注“绝密”的电文。
声音压得很低。
陈树坤接过。
扫了一眼。
电文措辞“委婉”。
询问上海战事“是否已到极限”。
暗示“国际调停或有转机”。
“可否考虑暂时休整,以保全将士为国羽翼”。
还“关切”南京“强驱百姓”引发的“国内外舆情”。
是试探。
也是压力。
来自后方。
来自“自己人”的压力。
陈树坤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是冰冷的讥诮。
他将电文随手揉成一团。
准确地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
那里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纸团。
“给何部长回电。”
他对着机要参谋。
声音清晰。
确保指挥部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上海战事。
自有树坤负责。
将士用命。
寸土必争。
国际调停。
镜花水月。
不足为恃。
南京之事。
非为掳掠。
实为救亡。
树坤行事。
但求问心无愧。
对得起天地祖宗。
对得起前线流血之弟兄。
对得起后方亿万同胞。
其他。
非我所虑。
亦非我所惧。”
他没有提“委座”。
只提“何部长”。
意思再清楚不过。
机要参谋肃然记录。
指挥部里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
因这番掷地有声的话。
重新凝聚起来。
陈树坤走回地图前。
目光重新锁定在苏州河那条弯曲的蓝线上。
那里战斗最为惨烈。
“给王章发报。
告诉他。
苏州河防线。
必须再守五天。
五天之内。
一寸也不许退。
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
哪怕把四行仓库的石头啃下来当子弹。
也得给我顶住。
南京那边。
几十万百姓的命。
就在他这五天里。”
“是!”
命令迅速传达。
陈树坤知道。
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铭章和他的弟兄们。
要用血肉之躯对抗日军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