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换取时间。
换取江面上的船只能多往返几趟。
多运走几千、几万人。
每隔一小时。
准时会有通讯兵送来南京的最新电报。
不是战报。
不是敌情。
是冷冰冰的数字和简短的汇报。
“10月7日1600。
今日登船撤离一万二千四百五十六人。
水运八千七百人。
陆路三千七百五十六人。
码头秩序尚可。
运力已达极限。”
“10月8日0900。
昨夜撤离约八千人。
城内小规模骚乱已被镇压。
强制撤离阻力仍大。
城北富户区抵触强烈。”
“10月9日1200。
累计撤离已超十五万人。
长江航道日军飞机活动频繁。
一艘拖轮被击伤。
幸无百姓伤亡。”
“10月10日2000。
今日撤离约一万五千人。
江面起雾。
部分船只延迟。
城内开始执行‘清户’命令。
逐门逐户核查。
士兵与百姓冲突加剧。
有士兵受伤……”
每一封电报。
都让陈树坤的眉头锁紧一分。
也让他的决心坚定一分。
他知道李卫在南京承受的压力。
不会比他在这里小。
“报告!
日军第九师团一部。
在坦克掩护下。
向四行仓库东南侧外墙发动猛攻!
外围阵地多处被突破。
鬼子已逼近主楼不足两百米!”
一个满脸烟尘的军官冲进来。
嘶声报告。
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指挥部的空气瞬间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树坤。
陈树坤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甚至没有离开地图。
只是平静地下令。
“命令仓库内所有预备队。
上东南侧外墙。
重机枪全部集中到三楼和四楼窗口。
告诉王铭章。
把小鬼子的坦克放近到五十米内再打。
用集束手榴弹。
用燃烧瓶。
没有我的命令。
楼在人在。”
“是!”
军官转身冲出去。
更猛烈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
从东南方向传来。
震得指挥部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树坤走到观察孔前。
拿起望远镜。
透过弥漫的硝烟。
可以看到日军土黄色的身影在瓦砾间跳跃。
坦克的炮口闪烁着火光。
四行仓库厚重的外墙上。
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尘。
守军的机枪在怒吼。
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
每一分钟。
都有士兵倒下。
每一分钟。
都在用生命换取时间。
他放下望远镜。
看了一眼怀表。
晚上十点。
拿起笔。
在空白电报纸上快速写下。
“李卫:
南京事,你全权处置。
五日之期,可延至七日。
上海尚稳,勿虑。
百姓为重,一切手段,皆可为之。
陈。”
“即刻发出。
绝密。”
五日延至七日。
这多出的两天。
需要上海前线的将士。
用多少鲜血和生命去填充?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
他只知道。
必须这么做。
每多一个小时。
就能多走几艘船。
多撤出几百、几千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
闭上眼睛。
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枪炮声。
鼻端是硝烟和血腥气。
眼前是地图上岌岌可危的红色标记。
心里是长江上那些飘摇的小船。
和船上哭泣的百姓。
双重前线的重压。
如同两座大山。
压在他的肩上。
一座是看得见的。
日军的钢铁和烈火。
一座是看不见的。
人心的愚昧。
背后的暗箭。
以及那沉甸甸的。
数十万条人命的重量。
但他必须扛着。
也必须让前线的将士。
让南京的李卫。
让所有参与这场生死大撤离的人。
都扛着。
因为他们的肩膀上。
扛着的不是一个南京城。
而是这个民族。
在最黑暗的时刻。
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
对“生”的渴望和火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