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
湖南。
长沙。
湘江东岸。
这里原本是荒滩和农田。
短短几天内。
奇迹般“长”出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蘑菇林”。
那是成千上万个紧急搭建的帐篷。
帐篷排列得不算整齐。
但留有基本的通道。
有取水点。
有临时厕所。
还有冒着袅袅炊烟的简陋伙房。
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营地外围巡逻。
更多的士兵和戴袖章的志愿者穿梭其间。
分发食物、饮水、被褥。
军医在临时诊所里忙碌。
从南京、从下游各地撤离出来的百姓。
像潮水一样涌到这里。
被登记、分类、安置。
最初几天。
这片庞大的安置点。
充斥着哭泣、呻吟、迷茫的询问。
孩童的啼哭。
以及劫后余生却前途未卜的茫然与压抑。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家在南京秦淮河边,有间小铺子……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总司令的兵……他们把我们硬拉来,到底要做什么?”
“听说……听说要把我们卖到南洋去做苦工……报纸上都登了……”
“不会吧?我看那些当兵的,虽然凶,但也给我们吃的喝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官的,能有几个好的?”
窃窃私语在帐篷间流传。
恐惧并未因抵达“安全区”而消散。
反而在疲惫和茫然中。
发酵出新的猜疑和不安。
一些别有用心的人。
故意散播着各种谣。
加剧着这种不安。
10月10日。
上午。
安置点中心区域。
新竖起几块简陋的木制公告栏。
几个士兵正在往上张贴大幅纸张。
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有人好奇地凑过去。
“哎,那贴的什么?”
“好像是画儿?不对,是照片?”
“过去看看。”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公告栏上贴着的。
不是文字通知。
是一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印刷质量不算很好。
有些模糊。
但画面内容。
却像一把把冰冷的铁锤。
狠狠砸在每一个观看者的心上。
第一张。
残破的火车站月台。
扭曲的铁轨。
倒塌的天桥。
遍地瓦砾和残缺不全的肢体。
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和黑灰、不到一岁的婴儿。
坐在废墟中。
张着大嘴嚎啕大哭。
脸上混合着血、泪、灰。
眼神空洞绝望。
下方小字:1937年8月28日,上海南站遭日机轰炸后。
第二张。
浑浊的苏州河。
水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肿胀的尸体。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像破烂的玩偶随波逐流。
河岸边。
几个日本兵端着枪。
指着河里的尸体说笑。
下方小字:苏州河,8月下旬。
第三张。
村庄的废墟。
余烬未熄。
断壁残垣间可见倒伏的人形。
近景。
一个白发老妇人仰面倒在自家门口。
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
眼睛瞪得大大的。
望着天空。
下方小字:无锡郊外,刘家村,9月初。
第四张。
几个被捆绑的平民跪在地上。
身后站着举刀的日本兵。
下一张。
刀光闪过的瞬间。
再下一张。
无头的尸体倒下。
鲜血喷溅。
下方小字:日军在苏州附近“处置”俘虏。
第五张。
第六张。
第七张……
有被刺刀挑起的婴儿。
有被集体枪杀后推入坑中的百姓。
有被剥光衣服、遭受凌辱后杀害的妇女。
有被焚烧的村庄。
焦黑的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没有过多的文字说明。
只有地点。
时间。
和那一张张凝固了最极端暴行和苦难的画面。
死寂。
公告栏前。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抱怨、猜疑的人们。
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瞪大了眼睛。
张大了嘴巴。
死死盯着那些照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和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那个在南京抱着门框、指甲掰断流血的王赵氏老太太。
此刻正被邻居搀扶着。
也在人群中。
她浑浊的眼睛。
死死盯着那张倒在自家门口、胸口插着刺刀的老妇照片。
照片里的老妇人。
年纪、衣着、甚至那绝望的眼神。
都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直达骨髓的熟悉和恐惧。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如果那天她没有离开。
可能的下场。
“嗬……嗬……”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